林薇站在街頭，午後的陽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手機螢幕已經暗下，但那幾份掃描檔案的影像，卻清晰地烙印在腦海裡。加密郵箱的介面上，還顯示著“下載成功”的字樣，壓縮包就在本地。
“閱後即焚”。
這四個字像冰錐，刺進她的思考。
刪，還是不刪？
刪除，意味著銷燬證據。如果未來需要，她將口說無憑，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不刪，保留在手機裡，就是一個定時炸彈。萬一手機丟失，或被技術手段侵入，秘密洩露，她將立刻成為眾矢之的，甚至可能被鄭主任和金源反指控為“竊取機密”“惡意構陷”。
她環顧四周，車流喧囂，行人匆匆。沒有人知道，這個站在路邊的年輕女人，手裡正攥著一個足以在行業內掀起波瀾的秘密。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首先，不能在這裡做出任何決定。她需要一個安全、私密的空間。
她快步走到主幹道，攔了一輛計程車。“去三里屯，找一家安靜的咖啡館。”她對司機說。
二十分鐘後，她坐在一家小眾咖啡館的角落，面前擺著一杯早已涼透的美式。筆記本開啟，但螢幕是暗的。手機放在桌上，像一塊沉默的黑曜石。
她開始系統性地分析：
第一，證據的真實性。 掃描件看起來非常專業，公章、簽名、財務印章清晰。偽造的可能性有，但成本極高，且需要對鄭主任的課題組和金源的內部運作極為熟悉。結合之前關於鄭、李關係的匿名提醒，真實性較高。
第二，匿名者的動機。 此人能拿到內部財務資料，絕非普通員工。可能是鄭主任課題組的反對者，可能是金源內部的權力鬥爭失利方，也可能是聯盟內其他不希望金源/鄭組合坐大的勢力（比如徐正陽或周嶼的對立面）。但無論如何，對方選擇將證據交給她，而非直接公開或交給周嶼、徐正陽，意味著：1. 信任她的判斷或利用她的位置；2. 希望由她來引爆，或者至少承擔部分風險。
第三，揭露的後果。 如果她此刻將證據交給周嶼或徐正陽，甚至公開，會怎樣？鄭主任的學術聲譽將受損，可能被迫退出工作組。金源資本參與聯盟的正當性將受到質疑。工作組乃至整個聯盟的信任基礎會動搖，標準制定程序可能延誤甚至夭折。而她林薇，將成為打破平衡的那個人，會被一些人感激，也會被另一些人記恨。更重要的是，她無法預測徐正陽和周嶼會如何反應——是果斷切割，還是為了大局暫時隱忍？畢竟，鄭主任在技術上的能力是公認的。
第四，沉默的代價。 如果她選擇銷燬證據，保持沉默，裝作不知情。那麼，鄭主任將繼續以“中立專家”的身份影響標準制定。金源資本可能透過她，在未來資料平臺運營、技術路線選擇上獲得隱性優勢。這違背了她參與聯盟、希望建立公正規則的初衷。而且，一旦未來此事以更糟糕的方式暴露（比如競爭對手爆料），而她卻知情不報，她的信譽也將破產。
天平兩端，都放著沉重的砝碼。
林薇閉上眼睛，手指按壓著突突跳動的太陽穴。父親的聲音忽然在腦海裡響起：“有時候……退一步，看清楚再走，不丟人。”
這不是退一步。這是站在懸崖邊，看清腳下的每一道裂隙。
她重新睜開眼睛，目光落在手機上。心中已有了決定。
她沒有刪除檔案。而是將它們從手機本地儲存，轉移到了那個加密筆記應用的一個隱藏分割槽，並設定了雙重密碼和偽裝入口。然後，她清空了加密郵箱的收件箱和發件箱，登出了那個臨時郵箱賬戶。
證據，她保留了。但不會輕易使用。
現在，她需要更多資訊，來判斷鄭主任在具體工作中的傾向性，以及金源的真正意圖。匿名者給了她一把刀，但刀鋒該指向何處，何時出鞘，需要她自己判斷。
首先，她要和周嶼談，但不是談證據，而是談“顧慮”。
第二天是週六，林薇約了周嶼在啟明資本附近的茶館見面。她到得早，選了一個僻靜的包間。
周嶼準時出現，穿著休閒的襯衫和長褲，少了些平日的冷峻。“週末也不休息？”他坐下，自己斟了杯茶。
“有事想聽聽你的看法。”林薇開門見山，將筆記本轉向他，螢幕上顯示的是標準框架草案中關於資料治理模式的幾個關鍵爭議點。“關於鄭主任提出的‘平臺強化治理’模式，我越想越覺得有些地方需要警惕。”
“你說。”周嶼神色認真起來。
“她強調平臺中立和規則執行，這沒錯。但具體到治理委員會的構成，如果按照一般慣例，可能會由產業方、資本方、技術方、學術方等代表組成。學術方代表，很可能就是她本人或她推薦的人。”林薇指著自己畫的簡單結構圖，“如果學術方代表，與某一資本方存在過於密切的關係，那麼‘中立’就可能打折扣。比如，在資料定價模型、平臺技術供應商選擇、甚至標準細節的傾斜上，可能會無形中偏向該資本方的利益。”
她沒有點名金源，但意思已經非常明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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