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百葉窗，在辦公桌上切出明暗相間的條紋。林薇到得很早，杯中的黑咖啡散發著微苦的香氣。她面前的螢幕同時開著幾個視窗：薇光資本一期基金的後臺管理系統，顯示著幾個潛在專案的初步盡調報告；另一邊，是“長青聯盟”申報系統的管理後臺，不斷有新的企業註冊資訊跳出來。
雙線作戰的壓力是具象的。她必須確保薇光資本的首筆投資精準、審慎，不能因聯盟事務分心而犯錯；同時，遴選工作的每一個環節都可能影響C2標準的走向，甚至決定聯盟未來幾年的生態格局。她像站在兩道激流交匯處的礁石上，需要同時觀察兩岸的水勢與暗湧。
她先處理了基金事務，回覆了合夥人對某個儲能專案技術路徑的質詢，要求團隊補充上游供應鏈的穩定性分析報告。然後，才將注意力完全轉回申報系統。
一夜過去，申報企業增加了七家，總數達到九家。除了最早提交、背景存疑的“綠環再生科技”，其餘八家來自全國各地，規模不一，技術路線也涵蓋了物理分選、溼法、火法以及幾種組合工藝。她快速瀏覽了這些新提交公司的基本資訊，暫時沒有發現類似“綠環”那樣顯眼的離岸股東背景。
但這並不意味著安全。真正的較量，在材料細節之中。
她點開了“綠環再生科技”的完整申報材料包，決定進行一次非正式的、深入的預審閱。這不是正式評審流程，但她需要摸清對手的“成色”，找到可能存在的、可供正式評審環節質疑的“裂縫”。
林薇戴上了一副平時少用的防藍光眼鏡，將材料打印出來一部分，攤在桌面上。鉛筆在手，她從一個挑剔的評審專家視角，逐字逐句地審閱。
首先是技術描述部分。 對方用詞專業，工藝流程圖畫得清晰規範，甚至標出了幾個“自主研發”的關鍵裝置節點及其專利號。林薇記下這些專利號，準備稍後核實其法律狀態（是申請中還是已授權）以及與所述技術的真實關聯度。
接著是核心案例資料。 他們列舉了為“華東某知名動力電池生產企業（簡稱A公司）”處理生產線邊角料和次品電池的案例。聲稱透過其改進的溼法回收線，特定正極材料回收率提升至95.5%，相比行業平均水平（他們標註為92%）有顯著提升，且每噸處理成本降低約8%。
資料很漂亮，提升幅度在合理範圍內，不至於誇張到引人懷疑。林薇的目光停留在“A公司”這個代稱和那份模糊的、隱去了關鍵資訊的“客戶感謝函”掃描件上。她圈出了“A公司”和“95.5%”這兩個點。回收率是極難精確測量和驗證的指標，細微的取樣差異、檢測方法不同都可能導致結果偏差。對方沒有提供第三方檢測報告，僅靠客戶單方面證明，效力有限。
然後是財務與團隊資訊。 公司近兩年營收增長曲線陡峭，研發投入佔營收比例標註為15%，處於較高水平。核心團隊三位成員，履歷光鮮，皆有國內外知名材料或化工企業背景。乍看之下，是一支有實力、有幹勁的隊伍。
但林薇注意到一個細節：在披露“近三年主要客戶”時，除了“A公司”，另外兩家客戶名稱也做了模糊處理，且貢獻收入比例較小。A公司一家就佔了近七成營收。客戶集中度如此之高，對於一家技術服務型公司來說，既是實力的體現，也是潛在的風險。而且，過於依賴單一客戶的資料，其案例的普適性和可複製性需要打上一個問號。
她翻到“現場照片”部分。照片拍攝得很專業，車間整潔，裝置嶄新，工人穿戴規範。但林薇放大了一張全景車間的照片，仔細觀察管道佈局和物料堆放區。她憑藉之前研究大量行業資料和參觀工廠積累的眼力，隱隱覺得某些管道的連線方式與所描述的主流工藝略有差異，物料週轉區的面積似乎也與宣稱的處理規模不太匹配。當然，這僅僅是基於照片的直覺，不能作為證據。
放下鉛筆，林薇靠進椅背，揉了揉太陽穴。這份材料，就像一件精心打磨的工藝品，表面光滑，資料亮眼，邏輯自洽。它完美地契合了遴選方案中對“技術可行性、經濟效益、環境效益”的要求。如果她不是預先帶著警惕，如果不是X的警告讓她格外關注其資本背景，單從材料本身，很難找到硬傷。
但“完美”本身，在某些語境下，就是一種值得懷疑的特質。尤其是在一個技術創新週期較長、成本控制難度大、資料驗證複雜的行業裡。
她喚來小唐。“有幾件事需要跟進。”林薇條理清晰地下達指令，“第一，聯絡‘綠環再生’，以工作組需要核實申報材料格式和關鍵資訊的名義，請他們提供案例中‘A公司’的全稱及可公開的聯絡方式，以便後續可能的背調（抽樣）；同時，詢問其95.5%回收率是否有第三方C或CNAS認證的檢測報告作為支撐，如有，請補充。第二，核實他們材料中列出的幾項專利的當前法律狀態和專利權人是否與申報主體一致。第三，查一下這家公司近兩年在行業會議、專業期刊上的公開發聲或技術文章，瞭解其技術觀點的前後一致性。”
她的策略很明確：利用規則允許的“材料補正”或“資訊核實”環節，提出合情合理的問題，要求對方提供更紮實的證據。這個過程本身，就是一種溫和的壓力測試，既能獲取更多資訊，也能觀察對方的反應。
下午，吳秘書長打來電話，溝通評審專家名單的最終確認事宜。陸沉推薦的深藍資本那位投資總經理，最終出現在了“投資機構代表”備選名單裡，但排名不在最前。徐正陽要求增補的兩家機構代表也已確定，一家是專注於硬科技早期投資的基金，另一家是具有國資背景的產業投資平臺。加上其他幾位初步確認的技術專家和產業使用者代表，初步評審庫有了近二十人。
“林薇啊，專家庫大致這樣定。正式評審前，我們計劃搞一次線上通氣會，統一評審標準，強調紀律。”吳秘書長說，“另外，申報情況怎麼樣？我這邊也接到不少老朋友打聽的訊息。”
“目前有九家正式提交，陸續還有企業在諮詢。整體來看，大家積極性挺高。”林薇斟酌著說，“不過，材料質量參差不齊，有些可能還需要進一步核實。我們工作組這邊會先做個初步的形式審查和疑問梳理。”
“嗯，嚴格把關是對的。這是咱們C2的第一批試點，寧缺毋濫，也要立下規矩。”吳秘書長表示贊同。
剛結束和吳秘書長的通話，周嶼的簡訊進來了，言簡意賅：“‘吳先生’關聯另外兩家企業已初步鎖定，均為第二梯隊材料再生企業，申報材料預計本週內提交。背景資料稍後發你加密渠道。另，陸沉今日下午拜訪了徐總，提及可組織評審專家候選人，實地考察幾家‘有代表性’的申報企業，包括深藍投資的一家。”
林薇的心微微一沉。陸沉的動作果然環環相扣。推薦評審專家是第一步；現在提議“實地考察”，則是要為他的“產業資本視角”提供更直觀的佐證。他投資的企業，必然會被包裝得極具“代表性”。如果考察成行，且其推薦專家參與，無疑會在評審前形成一定的傾向性印象。
她回覆：“考察建議如何回應？需確保公平性，避免成為少數企業的‘專場秀’。”
周嶼很快回復：“徐總未當場答應，表示需工作組統籌。你可提前準備方案，將‘考察’可能作為評審環節之一進行整體設計，明確考察物件選擇規則（如從所有進入複審的企業中隨機抽取或按技術路線分類選取），考察組成員需包含各類別專家代表，過程需有記錄。”
這給了林薇操作的空間。她必須把陸沉看似合理的提議，納入到一個更公平、更透明的程式框架裡，稀釋其潛在的定向影響。
就在這時，小唐敲門進來，臉上帶著一絲困惑：“林總，‘綠環再生’那邊回覆了。”
回覆是以公司官方郵箱發來的正式函件，措辭禮貌而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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