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沒有直接回復郵件，但在一個小時後，給林薇發來一條簡訊：“林總思慮周全，純技術講座更能聚焦本質，甚好。深藍可推薦兩位在溼法冶金和迴圈經濟領域頗有建樹的院士級專家，供工作組參考邀請。”
陸沉再次展現了“配合”姿態，並提供了“資源”。他推薦的人選，無疑是頂尖的，但林薇提醒自己，這依然是某種形式的“影響”——透過推薦講者，間接影響講座的知識框架和側重點。她需要更廣泛地徵求其他專家意見，確保講座的平衡性。
她回覆：“感謝陸總推薦，我們會納入專家邀請備選庫綜合考量。”
處理完研討會的事，已近下班時間。林薇揉了揉發酸的脖頸，正準備收拾東西，私人手機震動，一個來自上海的固定號碼打了進來。
她看了一眼，接起：“喂，您好。”
“林總，我是郭振啊，博朗環保的。”郭振的聲音傳來，帶著笑意，但背景音有些嘈雜，“沒打擾您吧？”
林薇微微蹙眉：“郭總，有事請講。”
“是這樣，我今天在上海又參加了個小範圍的技術沙龍，正好碰到好幾位咱們聯盟評審專家庫裡的老師，大家聊起聯盟的遴選和考察，都特別感興趣，也提了不少中肯的建議。”郭振的語氣自然流暢，“我就想啊，能不能找個機會，邀請幾位老師，也包括林總您，抽空先來我們博朗的上海研發中心看看？不算是正式考察，就當是技術交流，也讓我們提前學習學習，看看哪些地方還需要改進，好迎接聯盟的正式檢驗。”
林薇的心沉了下去。郭振不僅接觸到了評審專家，還試圖以“技術交流”的名義，組織非正式的、提前的“參觀”。這繞開了聯盟的所有正式程式，模糊了邊界，卻可能產生實質性的影響。他口中的“幾位老師”，會是哪幾位？這裡面，會有譚工嗎？
“郭總，感謝邀請。”林薇的聲音冷靜而清晰，“不過，聯盟有明確規定，在遴選期間，為保障公平公正，工作組人員及評審專家應避免與申報企業進行非必要的私下接觸或參觀交流。所有考察安排，都將透過聯盟官方渠道統一通知。博朗的技術實力，可以在正式申報材料和後續可能的考察環節中充分展示。”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兩秒，郭振的笑聲再次響起，似乎毫無芥蒂：“明白，明白！林總原則性強，是我們學習的榜樣。那就等聯盟的正式安排，我們一定全力配合！”
電話結束通話。林薇握著手機，指尖冰涼。郭振的這次試探，比之前的簡訊更進了一步，也更危險。它表明，對手不僅在看，在打聽，更在主動地、靈活地試圖建立聯絡，繞過規則。
水面下的冰山，不僅龐大，而且已經開始主動撞擊她所乘坐的這艘“規則之船”。
夜色漸濃。林薇沒有立刻離開。她將郭振的來電內容、匿名電話事件、以及自己關於譚工和“歐陸迴圈科技”的初步線索，整合成一份簡潔的《近期風險事項摘要》，透過加密渠道發給了周嶼。她需要讓周嶼和徐正陽清楚知道，壓力的來源和形式正在變得更加多樣和隱蔽。
做完這些，她感到一種深深的疲憊，不僅僅是身體的，更是精神上的。這種時刻處於警覺狀態，需要從無數看似正常的細節中分辨異常，需要預判對手層出不窮的招式，需要堅守規則的同時還要保持策略靈活……對人的心智是極大的消耗。
她想起周嶼很久以前說過的話：“看清楚懸崖的全貌和走向，才能找到旁邊那條更陡、但能通到對面山峰的小路。”
現在，懸崖的輪廓在霧氣中似乎清晰了一些，但小路依然隱匿。她不僅需要看清，還需要有足夠的體力和智慧，去找到並走上那條小路。
手機螢幕亮起，是加密筆記的提示。她點開，發現之前關於“綠環再生”廢水報告的那條記錄下方，又多了一行小字，像是事後補充的備註：
“備註：該廢水樣送檢人：‘王工（博朗環保）’。檢測中心內部流轉單顯示，樣品來源備註為‘技術對比參考樣’。”
林薇的呼吸驟然一停。
王工？博朗環保？綠環再生的廢水樣品，送檢人怎麼會是博朗環保的人？還標註“技術對比參考樣”？
這完全不合理。除非……這兩家表面上屬於不同資本陣營、甚至申報不同技術路線的企業，在幕後存在某種不為人知的聯絡或協作？比如，共享測試資源？或者更甚，他們的技術資料、甚至問題，可能存在某種關聯性或共同來源？
這個發現，像一道突如其來的閃電，瞬間照亮了棋盤上另一處極其隱蔽的連線。
她之前的懷疑，或許只看到了冰山的一角。而冰山的底部，這些看似獨立的企業之間，可能存在著盤根錯節的、更深層的利益或技術紐帶。
（第九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