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報會的會議室選在了安保措施最嚴格的一處內部場所。厚重的隔音門關閉後，外界的一切彷彿被隔絕。橢圓形的紅木長桌旁，二十餘位評審專家正襟危坐，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混合著嚴肅、警惕和某種被激怒後凝聚起來的沉重氣息。
林薇站在主講位，背後是投影幕布。她沒有寒暄，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每一張面孔——歐陽教授的肅然，趙CTO的嚴謹，譚工深鎖的眉頭，劉教授略顯蒼白但堅毅的臉，以及其他專家們神色各異但都異常專注的表情。她也看到了深藍資本那位代表孫總，他坐在靠後的位置，臉上沒什麼表情。
“各位專家，今天我們召開這次緊急通報會，原因大家已經知曉。”林薇開口，聲音清晰穩定，沒有多餘的情緒，“一方面，是對近期發生的、針對評審工作的惡性干擾事件，向大家做正式通報，並傳達上級的明確態度和支援。另一方面，也是將考察工作組在綠環再生、博朗環保兩家企業的現場考察中，發現的具體技術疑點和資料問題，向大家做一次詳實的彙報，供各位在後續評審中參考。”
她首先簡要通報了劉教授遭遇威脅事件的調查進展（隱去X提供的細節，只提“警方高度重視，正在全力偵辦”），並再次宣讀了那份措辭強硬的支援函核心內容。會場裡響起低低的議論聲，但更多的是點頭和堅定的目光。
“聯盟以及上級單位的決心是明確的：評審工作的獨立、公正、專業，不容任何玷汙和干擾。任何試圖挑戰這一底線的人和勢力，都將付出代價。”林薇的話斬釘截鐵，為會議定下了基調。
接下來是重頭戲。林薇示意趙CTO和歐陽教授配合，將考察發現的問題逐一呈現。
投影幕布上出現了綠環的水平衡偏差計算過程，用不同顏色標註了理論計算值、企業報表值、以及根據有限原始記錄反推的可能區間。巨大的、無法合理解釋的缺口，直觀地呈現在所有專家面前。
“超過15%的偏差，而且方向指向廢水產生量被低估。”趙CTO的聲音冷靜如手術刀，“我們給了企業解釋機會，他們歸咎於‘統計口徑’和‘儀表誤差’，但無法提供支援其說法的原始臺賬或校準記錄。在化工生產中，這種級別的物料不平衡，通常意味著管理失控，或資料不實。”
接著是綠環線上監測資料異常波動的截圖，以及缺失的校準記錄說明。歐陽教授尖銳地指出：“連續48小時無有效監測資料，且無合規解釋。這不僅是管理問題，更可能觸及環保監管紅線。一家在基礎資料記錄上如此隨意的企業，其宣稱的高回收率和環保效益，如何取信？”
會場裡響起一片低聲的驚歎和議論。許多專家飛快地記錄著。
然後是博朗。當濃縮液處理聯單與接收單位資質不符的對比圖，以及王振華聽到“高鹽廢水樣送檢”問題時瞬間失態的照片（考察組隨行人員拍攝的工作記錄）出現在螢幕上時，會場的氣氛達到了一個凝滯點。
“聯單真偽有待警方鑑定，但資質不符是客觀事實。”林薇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而王振華先生作為技術負責人，對一項據稱是‘早期內部測試’的送檢行為，表現出遠超正常技術討論範疇的劇烈反應，這不得不讓我們對其技術資料的整體真實性和申報動機，產生嚴重的合理懷疑。”
她頓了頓，看向眾人：“基於以上，考察工作組的初步結論是：綠環再生在基礎資料真實性、環保管理規範性上存在重大缺陷；博朗環保在關鍵環保流程合規性、核心技術資料支撐上存在重大疑點，且與綠環可能存在未披露的關聯。兩家企業均未達到C2試點對‘產業效能可靠、資料真實可驗證’的核心門檻要求。”
彙報完畢，林薇沒有急於下結論，而是留出了提問時間。
短暫的沉默後，提問開始了。問題大多集中在技術細節和證據的充分性上，歐陽教授和趙CTO一一作答。專家們的態度總體上是認同和嚴肅的，考察發現的疑點確實過硬。
然而，在會議接近尾聲時，一直沉默的孫總舉手了。他是深藍資本的代表，也是投資機構視角的唯一發言人。
“林總，各位專家，我認同考察組工作非常細緻，發現的這些問題也確實值得高度重視。”孫總開口，語氣平和，“不過，作為投資方代表，我也想提一個角度供大家思考。企業，尤其是創新型企業，在快速發展過程中，難免會在內部管理、資料規範上存在一些不完善的地方。我們是否應該給予一定的容錯和改正空間？特別是，如果這些技術問題並非不可解決，而企業又確實在技術路線上有獨特價值的話？畢竟，我們遴選的是‘試點’，帶有一定的探索和培育性質。一刀切地否定，會不會……錯殺了一些未來的可能性？也辜負了市場上一些真正的技術創新努力？”
他的問題很委婉，甚至聽起來有些道理，是在為“創新”爭取空間。但林薇立刻聽出了弦外之音：這是在為綠環和博朗，或者說為他們背後資本所押注的技術路線，爭取緩刑和迴旋餘地。深藍資本雖然沒有直接投這兩家，但陸沉之前的表現說明他們關注這個賽道，且可能有自己的佈局。孫總的話，或許代表了某種資本圈內不希望標準過於嚴苛、導致投資打水漂的普遍心態，也可能有陸沉的授意。
沒等林薇回答，歐陽教授猛地一拍桌子，聲音洪亮：“孫總這話我不認同！什麼叫‘容錯空間’？基礎資料造假、環保合規存疑，這是‘不完善’嗎？這是底線問題！創新不等於可以胡來，探索不等於可以欺詐！如果連最基本的真實和合規都做不到，還談什麼技術價值？這樣的‘可能性’，我們不要也罷！標準就是要樹立標杆，豎起高牆，把渾水摸魚的擋在外面！這才是對真正創新者的最大公平！”
歐陽教授的激烈反駁讓孫總臉色微變，但他沒有爭辯，只是笑了笑：“歐陽教授息怒，我只是提供一個思考角度。”
譚工此時也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有力：“我支援歐陽教授。產業界需要的是可靠、可預測的合作伙伴。尤其是涉及電池這種高風險物資的迴圈利用，任何資料上的不實和環保上的隱患，都可能給下游整車廠、儲能企業帶來不可估量的連帶風險和損失。我們不能用整個產業鏈的安全，去為個別企業的‘不完善’買單。試點，更應該優中選優，立下最嚴的規矩。”
其他幾位專家也紛紛發言，支援歐陽教授和譚工的觀點。孫總的“容錯”論調，在確鑿的疑點和專家們被激發的正義感面前，顯得蒼白無力，很快被淹沒。
林薇最後總結：“感謝各位專家的意見。考察組尊重並重視每一種視角，但評審的原則和底線必須清晰。我們將把今天的討論、考察報告以及企業的後續回覆，一併提交給最終評審會議。請各位專家依據專業良知和客觀證據，獨立審慎地行使評審權利。”
通報會結束。總體而言，林薇達到了預期目標：共識得到強化，考察發現的疑點被廣泛接受，孫總代表的“緩和”意見被有效壓制。
散會後，林薇在走廊裡被劉教授叫住。老人拉著她的手，有些激動：“小林，今天這會開得好！就得這麼硬氣！你們年輕人有擔當，我們這些老傢伙也不能掉鏈子！放心，我這票，心裡有桿秤！”
送走劉教授，林薇感到一陣疲憊襲來，但精神卻有些亢奮。她回到臨時辦公室，剛想休息片刻，小唐急匆匆推門進來，臉色古怪。
“林總，剛接到訊息……博朗環保那邊，王振華……失聯了。”
“什麼？”林薇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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