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香齋的後院，比沈未晞記憶中任何一個沈家別院都要小，卻意外地五臟俱全。雨水沿著黛瓦滴滴答答，在青石地面上暈開深色的痕跡，空氣裡瀰漫著潮溼的泥土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混合了多種藥材的複雜香氣。
“小姐請看，”徐伯引著她穿過一小片精心打理過的藥圃，推開工坊那扇略顯斑駁的木門，語氣裡帶著不容錯辨的珍視，“這些，都是老奴這些年一點點攢下的家當。比不得從前府上大工坊的氣派，但該有的，一樣也沒少。”
沈未晞的目光掠過那些擦拭得鋥亮的銅製蒸餾器、大小不一的陶製研缽、以及排列整齊的篩籮和量具。一件件熟悉的器物，像一根根細針，輕輕刺痛著她的心。三年前，沈家擁有蘇州城最大、最氣派的胭脂工坊，如今，竟只剩下這方寸之地，靠著一位忠心老僕苦苦支撐。
“徐伯，”她聲音微啞，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這些年來，辛苦您了。”
“小姐說的哪裡話！”徐伯連連擺手，昏花的眼裡透著執拗的光，“老爺對老奴恩重如山，若不是老爺，老奴這條命早就扔在亂葬崗了。如今沈家有難，老奴就是拼了這把老骨頭，也得守著這點基業，等小姐回來！”
他顫巍巍地走到牆角一個上了重鎖的榆木櫃前，從貼身衣物裡摸出一把小巧的銅鑰匙，小心翼翼地開啟。櫃內，幾十個白瓷小罐整齊排列，每個罐身的標籤都已泛黃，墨跡卻依然清晰。
“這些是老爺當年親手整理記錄的香料和配方底稿，”徐伯的語氣沉重得像壓了一塊巨石，“出事那天，官府的人像土匪一樣衝進來，見值錢的就搶，見紙張文書就燒…老奴是趁著亂，謊稱這些是自個兒醃鹹菜的傢什，才…才僥倖保下來的。”
沈未晞伸出手，指尖微顫地撫過其中一個瓷罐，冰涼的觸感直透心底。她揭開密封的油紙，一股濃郁而熟悉的甜香瞬間溢位——是頂級的玫瑰浸膏，沈家諸多胭脂香粉的魂。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翻湧的情緒中抽離：“徐伯，那塊胭脂…您查驗得如何了？”
徐伯的臉色立刻沉凝下來。他走到工作臺前，取出一個用軟布包裹的物件，正是那精巧的銅製蒸餾器。“小姐，那胭脂確有古怪。老奴用銀針試過，未見變黑，排除了砒霜之類的尋常毒物。但是…”
他頓了頓，動作熟練地組裝好蒸餾器，將一小塊暗紅色的胭脂放入其中，點燃了下方的酒精燈。“老奴取了些許，用這古法反覆蒸餾提純，您看——”
沈未晞湊近，只見接收瓶的底部，沉澱著少許極其細膩的鮮紅色粉末，在跳躍的燈火下，反射出一種近乎妖異的光澤。
“這是何物？”她蹙眉。
“老奴…也說不好。”徐伯搖頭，渾濁的眼裡滿是困惑，“絕非沈家配方里該有的東西。老奴斗膽，用舌尖沾了一丁點嚐了…”他壓低聲音，帶著後怕，“立刻便是一陣麻意，半個時辰舌頭都不聽使喚。”
沈未晞心頭一緊：“莫非就是此物…”
“十有八九。”徐伯肯定道，“可老奴活了大半輩子，從未見過這般藥材。它無甚氣味，卻能極大改變胭脂的色澤與質感，倒像是…像是某種極特殊的蟲脂。”
“蟲脂？”沈未晞訝然。她熟知大多用於制香的蟲脂，如白蠟、紫膠，皆氣味鮮明，斷無如此詭譎的特性。
“正是。”徐伯解釋道，“聽聞南疆密林深處，有些罕見毒蟲的分泌物，無色無味，卻有其特異之處…只是，怎會出現在貢品胭脂裡…”
就在這時，前院傳來了不緊不慢的叩門聲，打斷了二人的思緒。
徐伯神色一凜，迅速收起蒸餾器：“小姐先去廂房避一避。”
沈未晞點頭，帶著丫鬟快步退入東廂房，卻特意將房門留了一道縫隙，凝神聽著前院的動靜。
來人是五味齋的劉掌櫃，聲音洪亮，帶著生意人特有的熱絡。
“徐老頭，你這鋪子雖不起眼，手藝我可是信得過的！”他嗓門很大，彷彿生怕左鄰右舍聽不見，“下個月我們五味齋要辦品鮮會，需要五十盒上好的胭脂作贈禮，你這把老骨頭，可還扛得下這單生意？”
徐伯的聲音立刻堆滿了笑，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討好：“扛得下！扛得下！劉掌櫃您肯照拂，是小店的福分！”
“不過嘛，”劉掌櫃話鋒一轉，“這批胭脂的配方得花些心思，既要顯出彩頭，讓人眼前一亮，又不能太過豔麗，失了雅緻。這其中的分寸，你可拿捏得準？”
“明白，明白！老朽定然盡心竭力，包您滿意！”
送走劉掌櫃，徐伯回到後院時，臉上的笑容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憂慮。
“小姐，這生意…來得太巧了。”他壓低了聲音，眉頭緊鎖，“五味齋往年的贈禮，至多是些手帕、扇子之類，何曾如此大方？偏偏在您剛回蘇州這個當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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