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轉瞬即過。
江硯的身體在以驚人的速度恢復，內力雖仍被封禁大半以防傷及根本，但氣色已與常人無異，思維更是敏銳如昔。這日清晨，他與沈未晞對坐於院中石桌旁，桌上攤開著殷十三帶回的、關於那家“墨韻齋”古玩鋪及顧念之更詳細的調查卷宗。
“顧念之每日卯時三刻出府，辰時正抵達司天監。散值時間不定，但休沐日必在巳時左右前往墨韻齋，停留約一個時辰。”沈未晞指尖劃過一行字，輕聲道，“他偏好青瓷，尤喜宋代龍泉窯的冰裂紋筆洗，認為其‘裂而不碎，自有風骨’，這與他性情倒有幾分相似。”
江硯目光落在卷宗另一處：“墨韻齋的老掌櫃，姓馮，背景乾淨，在京城經營此鋪超過三十年，與顧家是舊識。顧父生前常光顧，顧念之可算是他看著長大的。”
“一個念舊、謹慎，且內心壓抑著仇恨的年輕官員。”沈未晞總結，她抬起眼，看向江硯，“殷先生今日前去，雖只是試探，但風險依舊。我們是否應多做一手準備？”
江硯唇角微揚，露出一個近乎無聲的笑，帶著些許讚許：“你與我想到一處了。殷先生是暗處的棋，我們還需一顆明處的子，雙管齊下，方能攪動這潭水，看得更清。”
“明處的子？”沈未晞眸光一閃，立刻領會，“你是說……讓顧念之自己‘發現’些什麼？”
“不錯。”江硯執起茶壺，緩緩斟了兩杯茶，動作從容，“嚴崇多疑，司天監經我們一鬧，他必會對內部人員進行排查。顧念之身負舊仇，其父又是因彈劾嚴黨罷官，他自身恐怕早已在逆鱗的監視名單上，只是未必是核心關注物件。我們若能讓他‘偶然’獲得一些關於其父冤案的‘新線索’，並將這線索隱隱指向司天監內部，你覺得他會如何？”
沈未晞思緒飛轉，接話道：“他會緊張，會追查！一個心中有鬼、又急於弄清真相的人，行動上必然會出現破綻。這不僅能讓殷先生的接觸更自然，也能借此觀察，逆鱗對顧念之的監視到了何種程度，甚至……可能引出監視他的人！”
“一石二鳥。”江硯頷首，將一杯茶推至沈未晞面前，“關鍵在於，這‘線索’不能太直白，要留有讓他自行想象和探究的空間，且不能直接暴露我們或七星衛。”
沈未晞沉吟片刻，眼中慧光流轉：“有了！顧父當年彈劾的，是工部侍郎剋扣河工款項之事，而那位侍郎，與嚴崇關係密切，其貪墨的銀錢，有一部分最終流向了……北漠！”
江硯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圖：“北漠……長生丹……司天監密閣。妙！我們不需要偽造具體證據，只需讓顧念之‘意外’聽到一些模糊的對話，比如，兩個看似無關的人在議論當年河工款項的最終去向，隱約提及‘都送到了北邊那位大人物的煉丹房裡’，或者‘司天監的庫房，可比戶部還充實’之類的話。這些話傳到顧念之耳中，他自會將其與父親的案子、以及司天監的特殊性聯絡起來。”
“地點不能是墨韻齋，以免牽連馮掌櫃。”沈未晞補充，“可以選擇在顧念之從家到墨韻齋的必經之路上，一家茶樓或酒肆。執行此事的人，必須絕對可靠，且事後能立刻消失。”
“讓影七去安排。”江硯果斷道，“他手下有擅長口技與偽裝的生面孔，做此事最合適不過。”
計劃既定，兩人相視一笑，一種基於高度默契與智力碰撞的暢快感油然而生。他們不僅是患難與共的伴侶，更是思維同步、可託付後背的盟友。
京城，顧念之赴墨韻齋途中
巳時初，顧念之如常走向墨韻齋。途經一家名為“清源”的茶樓時，他下意識地朝里望了一眼，並未停留。
然而，就在他走過茶樓窗戶的瞬間，裡面隱約傳來兩個酒客略帶醉意的議論聲：
“……要我說，當年那筆河工銀子，誰知道到底去了哪兒？說是被貪了，貪墨的錢呢？也沒見那幾個大人家底多厚實……”
“嘿，這你就不懂了，銀子……未必非得藏在家裡。聽說……都送到北邊，填了某位大人的‘丹爐’了！”
“丹爐？什麼意思？”
“這還不明白？煉丹啊！司天監那地方，嘿嘿，寶貝多著呢……”
聲音不大，卻如同驚雷般炸響在顧念之耳邊！他腳步猛地一頓，渾身血液似乎都凝固了。河工銀子、北邊、丹爐、司天監……這些零碎的詞句，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他心中塵封已久的疑竇！父親當年是否就是因為觸及了這個秘密才遭滅頂之災？
他強作鎮定，猛地回頭看向茶樓內，卻只見兩個普通商賈打扮的人正搖搖晃晃地結賬離開，很快匯入街巷人流，消失不見。
顧念之站在原地，臉色變幻不定，心中已是驚濤駭浪。
墨韻齋內
當顧念之心神不寧地踏入墨韻齋時，殷十三（扮作一名落魄文人）正拿著一隻仿製的龍泉窯筆洗與馮掌櫃討價還價。
“掌櫃的，你這冰裂紋，火氣太重，匠氣十足，遠不如真正的宋瓷溫潤內斂啊。”殷十三搖頭嘆息，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剛進門的顧念之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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