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還在吹，比試還在繼續。雲端之上，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待著，像是從世界的框架裡獨立出來的一塊畫。
……
蘇然睡著了。
他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綿長，小臉貼在蘇珩的膝蓋上，嘴角微微張著，口水順著下唇淌下來一小片，洇在月白色的衣料上，洇出一道深色的印痕。
他睡得很熟，像是剛剛那番“我爹是男神”的思考耗盡了他剩餘的精力。
蘇珩低頭看了他一會兒，伸手把他嘴角那一點口水輕輕擦了，動作輕得像一片樹葉落進水面。
然後他把目光從那團睡著的小東西身上抬起來，穿過雲層的縫隙往下看。
下方的廣場還在熱鬧著。
比試臺上換了第三場對陣，劍光交錯，圍觀的人群時不時響起低低的喝彩聲。
蘇珩的目光從比試臺上滑過去，越過長留的旗幟、越過靈樞閣的藥箱、越過青霄宗那幾位正湊在一起說話的弟子，然後落在了一個淡碧色的身影上。
霍晚棠剛換了個位置。
她現在站在廣場東側一棵老槐樹的樹蔭底下，手裡端著一杯茶，看似在觀望比試臺上的戰況，但她端著茶杯的方向偏了大約十五度，眼角正往天衍山席位那邊瞟。她在看易丹辰。
易丹辰正坐在天衍山的席位上，低頭翻著一本隨身帶的小冊子，旁邊那隻食盒蓋子邊緣壓著一角月白色的布料，從盒口垂下來。
她的目光在那角月白色布料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去，低頭喝了一口茶，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這一切都被蘇珩看在眼裡。
他看著她從廊柱移到石桌，從石桌移到老槐樹，從老槐樹移回來再移出去，像一枚被風吹得漫無目的旋轉的棋子。
他看著她偷偷打量易丹辰，又看著她悄悄打量他帶的那隻食盒。
他看著她以為沒人注意她的時候悄悄捏了一下袖口裡的什麼東西，像是在確認它還在。他看著她把視線投向他兒子的方向。她在看天衍山的席位。
她在看那隻食盒。她在看易丹辰。她可能還在想那個食盒裡是不是裝著什麼東西——比如，某個此刻正在他膝蓋上睡得流口水的、月白色的小東西。
蘇珩的面容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眼神在最細微處沉了一度。他覺得那個人長得不好看。
一張臉太過圓潤，下巴不夠尖，眼睛太圓，不夠細長，嘴唇的顏色也太淺了。胳膊太細，站姿太軟，耳垂上的墜子晃來晃去讓人心生厭煩。
全身上下沒有一處能入眼。就是這樣一個人，剛才在下面鬼鬼祟祟地轉了大半個時辰，換了好幾個位置，假裝看旗子、假裝倒茶、假裝撿帕子、假裝看比試，結果每一圈都繞到他兒子可能出現的那個方向附近。
她是不是在找他兒子？她是不是聽說了什麼？她是不是想靠近他？蘇珩的眼神冷了一度。
蘇然才西歲。
她一個重生者，活了兩輩子加起來快西十歲的人了，盯著一個西歲的小孩看什麼看。
她是不是有什麼不該有的想法？蘇珩的指尖在膝蓋上極輕地動了一下，然後他不動了，他的目光凝固在下方那個淡碧色的身影上，冰藍色的眼睛裡什麼情緒都沒有，像一面冰封的湖，連一絲波紋都沒有。
但那股從冰層底下滲出來的東西，比寒風還冷，比劍氣還銳。
霍晚棠正低頭看自己手裡的札記本，忽然感覺到一股極輕的涼意順著後脖頸攀上來，像是有人在她頸後呵了一口冰氣。她整個人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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