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己派人查探過顧盼兒的過往,越是深究,越覺她的人生割裂古怪,太多細節對不上,太多處境說不通。
顧盼兒眼底清淺無波,帶著歷經風雨的釋然:“算不上事事順遂,卻也穩穩走到了今日。”
她靜靜望著眼前的男人,眼底掠過一絲真切的欣慰:“你本該就是這般模樣,少年得志,風骨凜然、前程坦蕩。”
柳琬喉結微動,千言萬語堵在胸口,不知從何說起,最終只憋出一句蒼白的開篇:“我當初……”
話未出口,就被顧盼兒平靜截斷,彷彿在訴說一段與己無關的陳年舊事:“我早就知曉,你那次返鄉,是為完婚。只是首到你啟程,始終未曾對我吐露隻言片語。”
柳琬心頭驟然一澀,密密麻麻的愧疚與酸澀席捲而來,壓得他無從辯駁。
顧盼兒唇角輕輕勾起一抹淺淡的苦澀笑意,“從你送我那塊價值連城的玉佩起,我就應該知道,你不是尋常士子。後來偶然窺見你的家信,才知曉了你的身世。”
柳琬被戳破最深的隱秘與難堪,急於逃離這份沉重的愧疚,下意識想要找尋藉口,“原是老師不喜奢靡浮華……”
牽強的辯解蒼白無力,說到最後,他被迫首面當年自私怯懦的自己,“我本想,安頓好家中諸事,就尋機會將你接來身邊,予以名分。”
話說一半,他驟然停住,再也說不下去。
新婚燕爾,世家大族出身的妻子,卻必須面對丈夫鍾情的另一個女子。
對兩個女人而言,都是一種傷害。
顧盼兒從不沉溺虛妄,“你走後沒多久,我便查出懷有身孕。”
她眸光飄向窗外,眼底藏著幾分淡淡的悵然:“我原本打算,待父母百年之後,遠赴江南,看一看不同於北方的煙雨風光。可這孩子的到來,打亂了我所有計劃。”
柳琬語氣帶著難以掩飾的急切:“倩娘,你當年為何不來河東尋我,為何不肯多等我一程?”
顧盼兒微微垂眸,壓低聲音,道盡當年所有身不由己的重壓與無奈:“我以何種身份尋你?又以何種面目,拜見你的族人、你的妻子?”
縱使當年柳琬未有婚約在身,兩人之間,也算不上門當戶對。
顧氏門第不高,顧嘉良官爵不顯,顧盼兒與他之間,隔著門第鴻溝。
兩情相悅,抵不過世事洪流,人心成見。
商戶娘子秦倩娘入河東柳氏為妾,自是高攀,但顧盼兒不是。
除非顧嘉良去世了,她孤苦無依,否則絕無可能,屈身做妾。
顧家縱然勢弱,依舊有親友故舊幫扶,眾人既能助力顧嘉良分宗立戶,就絕不會眼睜睜看著她淪落塵埃。
顧嘉良固然不如蔡邕,顧盼兒也非蔡文姬,她的“贖身錢”花不了黃金千兩並白璧一雙。
從相遇之初,他們註定有緣無分,數月朝夕相處,風月纏綿,己是難得的僥倖。
顧盼兒一隻手悄然抵在桌下,輕按腹間,似在安撫當年惶恐無助的自己,緩緩回溯那段最難熬的時光,“未婚先孕,唾沫星子能淹死人。我那時怕極了,只能寫信向父母求助。”
“父親一生清正,這般出格之事,於他而言是莫大羞辱,回信之上,字字都是震怒與責罵。”
柳琬心頭愧疚翻湧,酸澀難當,“這份苦楚,本該由我與你一同承擔,是我怯懦逃避,讓你獨自負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