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鑼的巨響在山谷之間迴盪,餘音一點點消散在黑山深沉的夜色之中。戲臺後臺那片躁動的猩紅靈光,伴隨著阿繡悽苦的哀鳴緩緩斂去,厚重的深藍色幕布垂落下來,重新遮住了幕後那片不屬於現實人間的幻境天地。
剛剛被幻境蠱惑的村民,此刻一個個渾身發抖,臉上殘留著劫後餘生的後怕。不少人渾渾噩噩,還記不清剛剛發生了什麼,腦海裡的記憶正在被戲臺的力量悄悄侵蝕。再過幾個時辰,等到天光泛起,這兩個踏入後臺消失的年輕人,也會如同孩童林小寶一般,被全村人徹底遺忘。他們的名字會從戶口簿上淡去,家中屬於他們的農具、衣物會無聲無息憑空消失,彷彿這兩個鮮活的小夥子,從來沒有在青石坳活過。
沈知微站在戲臺前的空地上,晚風捲著戲臺底下飄出來的腐朽綢緞與黴木頭的氣息撲面而來。阿繡那句“我只是想找回我的戲本”,一遍遍在她腦海之中盤旋迴響。她低頭翻看懷裡那本炭筆手寫真規則,本子末尾那一行字跡,被反覆摩挲,紙張都已經磨得發毛:不可救入戲者,除非尋回戲臺最原始的民國原版古戲本。
這就是破局的唯一鑰匙。
“阿繡口中的戲本,就是這本秘本記錄的原版手抄古戲本?”沈知微側過頭看向身側的陸硯辭。
陸硯辭臉上還殘留著未擦拭乾淨的胭脂油彩,月光落在他的側臉,襯得眉眼愈發沉冷。三年困在此地,他無數次探查過戲臺的秘密,對這件事瞭然於心。
“沒錯。民國三十一年,阿繡親手抄寫的手抄戲本。那是她的本命之物。當年她被獻祭困入戲臺之後,這本戲本就不見了蹤跡。”陸硯辭目光投向戲臺底板漆黑的縫隙,聲音壓得極低,“所有村裡老一輩的傳言,都說戲本被藏在了戲臺空心夾層的最深處。”
戲臺的空心夾層,是整座戲臺最兇險的禁地。
幾十年間,無數被戲臺吞噬的活人,肉身與殘魂全部積壓在這片黑暗地下。腐爛的戲服、斷裂的珠釵頭飾、褪色的胭脂水粉,全部堆積在夾層泥土之中。那裡是現實與戲中幻境的交界地帶,幻境力量無孔不入。一旦人的精神意志出現片刻鬆懈,就會被直接拖拽進戲裡的世界,成為輪迴之中新的戲子。
老村長站在一旁,聽到“夾層”二字,身體下意識打了一個寒顫,臉上露出深深的忌憚。他活了大半輩子,從小到大,聽過無數關於戲臺夾層的恐怖傳聞。村裡一代代老人反覆告誡後輩,無論如何,萬萬不可靠近戲臺底下的洞口。
“那地方萬萬去不得。”老村長壓低聲音,語氣滿是勸阻,“幾十年下來,但凡貿然鑽進夾層的人,沒有一個能夠完好無損走出來。底下到處都是被困住的亡魂,它們會用你最熟悉的幻影引誘你,稍有不慎,人就回不來了。”
“我們不去,七天大戲結束之後,結局只會更糟。”陸硯辭的語氣沒有半分退讓,“往年戲臺僅僅只是捕捉外來過客。但今年情況已經完全失控,第二夜便主動引誘大批村民闖入後臺。戲臺的力量一年比一年膨脹,第七夜午夜獻祭最高峰到來的時候,它不會再滿足於少量的祭品。到那時候,整個青石坳幾百村民,都會被盡數拉入戲中幻境,全部淪為戲臺的戲角。”
這番話,像一塊巨石重重砸在老村長的心上。
他一輩子的妥協、一輩子的犧牲少數保全多數的執念,瞬間崩塌。他原本以為,只要恪守舊俗,犧牲少數外人,就可以護住全村的老小。可如今殘酷的現實擺在眼前,一味順從獻祭,最終只會迎來全村覆滅的結局。
老村長沉默許久,旱菸杆在手掌中被攥得咯吱作響。最終,他重重嘆了一口氣。
“好。我給你們準備退路。”
他匆匆返回村裡,取來兩捆拳頭粗細的結實麻繩,還有兩盞老式煤油馬燈。麻繩的一頭牢牢捆死在戲臺外側堅硬的花崗岩石柱上,另外一端分成兩股,分別系在沈知微和陸硯辭的腰間。只要夾層之內出現致命危險,只要拉動繩索,守在上方的老村長就會拼盡全力把兩個人從黑暗的洞口拖拽回現實。
“記住,一旦察覺到精神恍惚,看見熟人幻影,立刻拉扯繩索。千萬不要心存憐憫,不要試圖和裡面的亡魂對話。”老村長反覆叮囑,蒼老的聲音在夜色裡格外沉重。
陸硯辭點了點頭,伸手撬開戲臺側面一塊早已腐朽鬆動的厚木板。木板被挪開的瞬間,一股混雜著腐爛布料、潮溼泥土、陳舊脂粉的濃重濁氣撲面而來。黑漆漆的洞口向內延伸,深不見底,彷彿一頭巨獸張開的大口。
馬燈昏黃的火光勉強撐開一小片黑暗。陸硯辭率先彎腰鑽了進去,沈知微緊隨其後。
腳下踩上去,滿地都是層層疊疊腐爛的綢緞戲服,破碎的珠花頭飾被踩得咔咔碎裂。四面八方的黑暗之中,無數細碎、呢喃的低語層層疊疊湧過來,環繞在兩個人的耳邊。
“桃花落,人別離……”
“輪到你登臺唱戲了……”
“留下來,永遠不要離開這裡……”
無數被困亡魂一遍遍複述戲文臺詞,它們的聲音纏繞在耳邊,不斷侵蝕人的心智,試圖誘導闖入者放下現實的記憶,代入戲中人的身份。
沈知微牢牢把帆布包抱在懷中,包裡那隻林小寶的粗布鞋緊緊貼著胸口。實物是錨點,記憶是抵禦幻境最好的武器。她在心底一遍一遍默唸現實之中的人名、村莊的瑣事,死死守住屬於人間的記憶,不讓幻境篡改自己的認知。
兩人藉著馬燈微弱的光亮,一步一步,艱難地向著夾層深處摸索前行。
走出幾十步的距離,一大堆發黑褪色的紅色綢緞堆在地面。綢緞的底下,露出一個古樸老舊的方木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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