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冬奎眼皮掀開一條縫,緩緩掃過擠滿屋子的男女老少,那些探究的、幸災樂禍的、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眼神像密密麻麻的網,罩在床頭。
喉結動了動,把那句“這是中了虎狼之藥”硬生生咽回了肚子裡,這話要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出來,清妍這丫頭這輩子就毀了。
收回手,清了清嗓子,故意把聲音放得又沉又穩:
“妍丫頭沒什麼大事,就是夜裡受了涼,寒氣入體引發了高熱,估計這丫頭就是高熱,迷迷糊糊自己先回來了!”
他一邊說一邊站起身,朝門口揮了揮手,做出趕人的架勢。
“都擠在這兒做什麼?病人需要通風透氣,空氣不流通燒更退不下去,村長和他媳婦留下就行,我跟你們說說怎麼煎這服藥。”
眾人一聽,臉上神色各異。
最前面幾個跑得最快的婆子眼神瞬間暗了下來,像是燒到一半的火被一盆水澆滅了,眼底是藏不住的失望。
劉梅香五十多歲,長得膀大腰圓,是村裡出了名的“包打聽”,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故意拖長了調子:
“嘖,真是浪費時間!大半夜的折騰人,明日一早還要上工掙工分呢,你們下次能不能找清楚了再組織大家找人?害得我老腿都跑細了一圈。”
她拍了拍褲腿上沾的灰,嘴裡嘀嘀咕咕地往外擠。
林世昌撓著後腦勺,滿臉尷尬地解釋:
“各位鄉親,真對不住!我們家門都還沒進,就聽到林愛娣說她親眼看到我家妹子往山腳那邊跑了……
還說人不見了,嚇得我們哥幾個魂都飛了,哪顧得了那麼多,撒腿就往外衝去尋人……”
他越說越覺得不對勁,轉頭瞥了林愛娣一眼。
林愛娣聽到自己的名字被拎出來,心裡咚地一沉。
像被人攥住了心肝狠狠捏了一把,下意識後退了兩步,腳跟磕在門檻上,差點兒絆倒,手心裡全是冷汗。
林冬奎那不動聲色的目光又飄了過來,像兩把鈍刀子,颳得她頭皮發麻,嘴唇哆嗦著,聲音又尖又顫:
“我怎麼知道!堂姐說去方便一下,那麼久都不回來,我以為……我以為她出了什麼事,嚇都要嚇死了,我……我也是一片好心啊!”
說著說著,眼淚就滾了下來,這回是真的害怕了,害怕被看出破綻,指尖都在發抖。
這時,林清妍的么嬸郭慶霞從後面擠上來,瘦長臉,顴骨很高,一把攥住林愛娣的胳膊,指甲幾乎要掐進她的肉裡。
臉上堆著笑,可那笑意沒到眼底,嘴裡的話卻像帶刺的鞭子:
“愛娣,這個世道好人難當,你說那麼多做什麼?心意到了就行,趕緊的,死回去睡覺!以後再多管閒事,看我不揭了你的皮!”
一邊說一邊使勁扯著林愛娣往門口拖,手上的勁兒大得很,林愛娣被她拽得踉踉蹌蹌,手腕被掐出一圈紅印,疼得齜牙,卻一聲不敢吭。
林愛娣知道自己回去免不了要挨一頓打罵,可比起在這兒被眾人圍著盤問,那種如芒在背的感覺更讓她煎熬,巴不得趕緊逃開,低著頭灰溜溜地跟著郭慶霞鑽進了夜色裡。
兩人一走,剩下的人也覺得沒了熱鬧可看,訕訕地嘟囔著散了。
腳步聲和說話聲漸漸遠去,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只有遠處幾聲零星的狗吠。
西個哥哥還杵在林清妍的房間裡不肯走,像西根柱子似的立在床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