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黑透，淨碗攤前的水盆裡還泡著半隻破碗。林招娣坐在小凳上，手裡攥著一塊粗布，一下一下擦著剛洗出來的瓷碗。碗麵光亮，映出她眼角的細紋。
阿圓蹲在旁邊，將白天刻好的木片刻字一張張擺好，按人名排得整整齊齊。她不時抬頭望一眼坡道，那邊早己沒了人影。
趙三靠在竹棚的柱子上，腿上橫放著那根鐵棍，一邊磨著，一邊低聲嘟囔：“走了也好，省得日後賴賬。”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兩人的輕響，而是一大片。
火光從村口緩緩移來，像一條蜿蜒的長蛇。幾十個流民舉著火把走近，腳步沉重，踩得土路微微顫動。
領頭的是張大壯——那個上次偷紅薯被當場抓住的男人。他走到攤前，沒說話，先解下肩上的布袋，輕輕放在地上。袋口一鬆，幾鬥糙米滾了出來。
“林娘子。”他聲音有些發抖，“這是我家省下的口糧，不換碗，也不換米，就一句話——我守村。”
身後的人齊刷刷站首了身子。
“我們跟你守！”
火光照在他們臉上，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衣衫破舊，但眼神卻亮得驚人。
林招娣沒動，手裡的布仍搭在碗沿。
阿圓抬起頭，望著這群人，指尖輕輕掐了一下木片邊緣。
趙三猛地站起，鐵棍往地上一頓，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誰敢動村子，先過我這關！”他嗓門炸開，如雷貫耳，“你們信她，我就替你們打頭陣！今晚起輪班巡夜，誰缺崗，我敲斷他的腿！”
說完，他轉身面向人群：“想留下的，報名字！男的跟我守夜，女的管灶臺，孩子送水遞飯，一個都不能閒著！”
人群中有人邁出一步：“我姓李，會砌牆！”
“我會挑水！”
“我能縫補！”
聲音一個接一個響起，越來越響，越來越齊。
阿圓默默起身，走到林招娣身邊。她沒說話，只是把手伸進懷裡，掏出那隻銀碗。
月光落在碗上，碗麵忽然泛起一層微光。光中浮出一張張臉——張大壯、王氏、李叔、劉婆子……全都是村裡的人，有的曾換過碗，有的曾罵過她，有的只是默默排隊取水。
她輕聲說：“娘，你看，碗裡有大家的臉，都好好的。”
林招娣低頭看碗。
她的手頓住了。
水珠順著碗沿滑落，砸進泥地，留下一個小坑。
她抬手抹了下眼睛，又迅速放下，彷彿不願被人看見。
“從今起，咱們是一家人。”她說，聲音有些啞，“風沙要來了，井水要保住。想留下的，跟我一起，把牆加高兩尺，挖溝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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