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還在飄，細碎地落著，不比先前那般兇狠，卻也沒停。村口老槐樹下，那床鴨絨被像一團捂在雪地裡的火，蒸騰出一圈淡淡的白氣，連風都繞著走。阿圓仍坐在那兒，背靠著樹幹，懷裡摟著那個剛醒過來的小丫頭，兩人裹在被子裡，只露出小半張臉。孩子呼吸均勻，臉頰泛紅，睡得沉，嘴角還帶著點沒散的笑意。
林招娣站在幾步開外，腳踩在屋簷與雪地交界的那道溼痕上，沒再往前，也沒往後退。她手裡還拎著那隻空竹籃，指頭搭在籃沿，掌心微微發燙——不是因為熱，是剛才那一扔，力氣用得猛，筋骨還在抖。
她目光掃過樹下其他流民。那些人原本縮成一團，低頭咳喘，此刻卻一個個抬起了眼，首勾勾盯著那床被子。眼神不像是看東西，倒像是在數它能救幾條命。有幾個孩子往母親懷裡鑽，小聲問：“娘，咱也有嗎？”大人不說話，只把他們摟得更緊。
林招娣心裡咯噔一下。
她早該想到的。救一個，就有人指望第二個；給一條路，就有人想跟著走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縫裡還沾著皂角沫和破陶片的灰，這雙手洗過碗、涮過鍋、如今連麻被都能變出暖意來。可她不是菩薩，沒有千手千眼，更沒打算當這亂世裡的活神仙。
可她又不是鐵石心腸。
她想起自己剛穿過來那天，也是倒在雪地裡，渾身僵硬，嘴裡發苦，眼看就要嚥氣。要不是阿圓死死抓著她胳膊喊“娘”，要不是她最後一點力氣摸到了水缸邊那破碗，洗了一把，換了個青瓷的賣錢買米……她早就沒了。
現在這孩子活了，是因為她動了手。那剩下的呢？閉眼不管，就能當沒看見？
她正想著，那邊人群裡忽然有了動靜。
一個男人站了起來。
個頭不高，但肩寬背厚，臉上鬍子拉碴，左耳缺了半個，凍得發紫。他穿著件破到看不出原色的襖子，腰上纏著草繩，腿上的布條鬆垮垮掛著，腳上一雙爛草鞋，腳趾頭露在外頭，黑黢黢的，也不知凍傷還是髒。
他就是這群流民的頭目，姓陳，沒人叫他名字，都管他叫“陳老大”。
他沒立刻走過來，先回頭看了眼身後兩個壯漢模樣的流民，點了下頭。那兩人對視一眼，也咬牙撐著膝蓋站起來，跟著他往外挪。
三人踩著雪，一步一步朝林招娣走來。
腳步很慢，像是怕驚著誰。走到離林招娣三步遠的地方，陳老大突然雙膝一彎，撲通跪下了。積雪被壓出悶響，濺起一圈白粉。他身後那兩人見狀，也跟著跪下，腦袋低低垂著，肩膀一抽一抽，不知是冷的還是哭的。
林招娣沒動。
她看著陳老大抬頭，一張臉溝壑縱橫，嘴唇乾裂，眼裡卻燒著一股光，不是兇，是求。
“娘子……”他嗓音啞得像砂紙磨木頭，“求您……再救幾條命吧！”
他說著，額頭慢慢往下壓，抵在雪地上，發出輕輕一聲響。
“我們不敢多要，一條被子，一條就行！讓孩子活過今夜！”他聲音越說越抖，到最後幾乎帶上了哭腔，“我這條命不要了，換您施捨一條被，行不行？”
林招娣喉嚨一緊。
她沒說話，目光從他身上移開，掃向樹下那群人。七八個大人，十幾個孩子，最小的還抱在懷裡，裹著塊破布，小臉青紫。有個老婦人蜷在角落，咳嗽一聲，吐出一口帶血的痰，落在雪上，紅得刺眼。
她知道這些人熬不過今晚。這場雪看著小了，可寒氣才剛扎進骨頭裡。沒有火，沒有糧，沒有遮擋，明早起來，少說得躺下一半。
她可以不管。她本來就不欠他們什麼。她一個逃荒婦人，帶著女兒好不容易在這村裡站住腳，靠的是腦子、拳頭，還有那點誰也不知道的秘密本事。她藏得好好的，從不顯擺，就怕惹禍上身。可今天這一齣手，秘密算是撕開了一角。
但她也清楚，有些事，做了開頭，就由不得你停下。
她想起阿圓抱著孩子時的眼神——亮得嚇人，像是終於明白了什麼。那不是感激，是信念。她女兒信“字能保命”，可眼下，命就在眼前，字擋不了寒風，筆寫不出暖被。
她低頭看著陳老大，聲音很輕：“你們……還有多少人凍著？”
陳老大身子一震，猛地抬頭，眼裡瞬間湧上希望：“二十多個！全在這兒了！有六個娃還沒斷奶，夜裡一首哭……娘子，您要是肯救，我陳老大這輩子給您當牛做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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