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捲著沙土在糧倉前打著旋兒,周大勇站在石墩下,鋤頭牢牢攥在手裡,指節發白。他剛喊完第三遍“糧食必須按平價賣給村民”,聲音像鐵錘砸在凍土上,震得簷角碎雪簌簌往下掉。可那扇門還是關著,連條縫都沒露。
他沒動,民兵們也沒動。
十來個漢子分列前後,鋤頭拄地,木棍靠肩,一個個咬著牙瞪著那門。昨兒砸攤是亂來的,今天圍倉是認真的。他們不是來搶米的,是來要理的。
就在死寂壓得人喘不過氣時——
“吱呀”一聲,門開了。
不是推開,是猛地一扯,像是裡頭憋了股火非得洩出來不可。
糧商一步跨出門檻,手裡拎著根碗口粗的硬木棍,後頭跟著西個壯漢,每人也都拿著傢伙,有扁擔有門閂,全都橫在胸前,眼神兇得很。
他往門前一站,肚子挺得老高,臉拉得比驢還長:“好啊,我倒要看看,誰敢動我的倉!”
周大勇沒應聲,只把鋤頭往前挪了半步,腳底踩實了冰殼子。他知道這一動,對面就得繃住,誰先衝誰就亂陣腳。
糧商眼神掃過一圈,見這些人站得齊整,不像昨兒那群鬨搶的饑民,心裡咯噔一下。但他不能退,退了這倉就真守不住了。
“周大勇!”他吼出名字,“你帶頭鬧事,知不知道這是死罪?官府查下來,砍頭都不夠填命!”
“我們沒鬧。”周大勇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我們只是餓了,想買口平價糧。”
“想買?”糧商冷笑,“有銀子嗎?拿得出來一斗米百文錢,我立馬開倉!少一個銅板都別做夢!”
“百文?”旁邊一個民兵猛地抬頭,“前月才十文!你們這是吃人不吐骨頭!”
“市價漲了,怪得了誰?”糧商把木棍往地上一頓,“天災人禍,米價浮動,哪朝哪代不是這樣?你們不服,去告官啊!”
沒人動。
告官?哪個官不是和他們穿一條褲子?
周大勇往前走了兩步,鋤頭尖點地,發出“嗒”的一聲輕響。他盯著糧商:“你說市價漲,那我問你,這村裡多少娃昨晚喝的樹皮湯?多少老人今早睜不開眼?你家米堆成山,卻要我們拿命去換一口飯,這就是你的‘市價’?”
糧商嘴角抽了抽,握棍的手緊了緊:“少在這裝好人!你們要是真窮,就該安分守己等賑濟,而不是聚眾圍倉!我看你們就是想搶!”
“搶?”周大勇笑了,笑得冷,“你要真怕搶,昨兒就不該把價抬十倍。你要真講規矩,現在就該開門賣糧。你現在拿棍子對著我們,反倒說我們是匪——這理,說得通嗎?”
他話音落下,身後十幾個漢子齊刷刷往前踏了一步,鋤頭頓地,木棍敲肩,聲響整齊得像一個人。
糧商臉色變了。
他原以為這群人不過是被逼急了胡鬧,可眼下這架勢,分明是有頭有腦、有進有退。他們不動手,可每一步都踩在他心尖上。
“你們……你們真不怕死?”他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絲抖。
“怕。”周大勇點頭,“但我更怕我娘餓死在床上,怕我妹半夜哭著喊爹。比起這些,站這兒拿鋤頭對棍子,算不得什麼。”
他說完,不再看糧商,轉頭掃了眼身後的兄弟們。有人臉上凍出了紅斑,有人鞋底裂了口,可沒人低頭,沒人後退。
風更大了,吹得人眼睛生疼。
三丈外的岔路口,林招娣仍立在那兒,一手搭在竹籃邊上。她沒上前,也沒說話,就這麼靜靜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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