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光斜插進大殿，銅爐裡的香灰還浮著一層沒落下去。林招娣腳邊的竹籃破洞朝外，風一吹，那塊舊布角輕輕一鼓，像喘了口氣又停住。她站著，手垂在身側，指縫裡還沾著點泥灰，是剛才摸陶碗時蹭上的。她順手在粗布褲子上蹭了蹭，動作熟得跟每天刷完鍋甩水珠一樣。
沒人動。
皇帝還站在丹墀邊上，一手扶著紅漆柱子，眼睛死死盯著銅盤裡的玉碗。水面靜著，可那影子還在——西寸見方，螭鈕凸起，篆文清清楚楚，“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個字，一筆不差。水波微微一晃，影子也跟著晃，紋路分毫不亂。
就在這時候，一個聲音響了。
“這……這是傳國璽影！”老翰林顫著嗓子喊出來，人沒站起來，膝蓋還跪在地上，可頭抬得老高，眼珠子瞪得快掉出來，“古籍有載！天命所歸，神器自現！此乃大祥之兆啊！”
這話像往乾柴堆裡扔了把火。
“真的？真是玉璽影？”
“我沒看花眼吧？那字……真是一模一樣！”
“她一個逃荒婦人，怎可能洗出這等東西？”
“莫不是妖術？可妖術能騙過滿殿文武？能騙過皇上的眼睛？”
議論聲嗡地炸開，文官們顧不上禮制，你一句我一句嚷起來。有人往前探身子要看清楚，有人往後退生怕沾上晦氣，還有個年輕官員激動得帽子歪了都沒發覺，手抖著去扶，結果碰倒了身前的笏板，“啪”一聲脆響，也沒人敢罵他。
大殿亂了套。
皇帝沒喝止，也沒動。他只是緩緩抬起手，動作極慢，像是怕驚著什麼。那隻手懸在半空，指尖微微發顫，終於，他將手掌往下壓了壓。
聲音小了些。
他又壓一次。
百官漸漸覺出不對勁來。皇上沒發話，他們吵成這樣，傳出去可是失儀。幾個老臣趕緊閉嘴，低頭垂目。年輕的也反應過來，不敢再嚷，可眼神還往銅盤那邊瞟，喉嚨裡像卡著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皇帝這才把目光從玉碗上移開，第一次掃過滿殿。
那一眼不兇，也不厲，可所有人都覺得後脖頸一涼。說話的閉嘴了，張嘴的合上了，連呼吸都放輕了。剛才還鬧鬨鬨的大殿，轉眼靜得連香爐裡青煙飄動的聲音都能聽見。
他扶著柱子，慢慢退回龍椅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沒坐。
“此事……非同小可。”他開口，聲音低，卻字字砸在地上，“傳國之璽，豈能由百官私議定論？諸卿各歸其位，不得妄言。”
沒人敢應，但全都悄悄鬆了口氣。總算有人把場面壓下來了，不然再吵下去，誰也不知道會說出什麼闖禍的話來。
皇帝頓了頓，目光落在林招娣身上。
她還是那副樣子：曬斑在側光下明明白白，荊釵歪著，頭髮被風吹得貼在額角，粗布短打袖口打著補丁，腳邊竹籃破得露底。她沒看玉碗，也沒看他，就那麼站著，像一根插進土裡的樁子，紋絲不動。
“林氏。”他叫她名字，沒加稱呼，也沒用“婦人”“女子”這類輕慢的詞，“暫留殿中，不得擅離。”
林招娣點頭：“是。”
聲音不大，也不小，剛好夠聽見。她沒問為什麼，也沒說冤枉，更沒表忠心。就一個“是”，乾淨利索，像答應灶上添把柴、院裡收件衣裳那樣平常。
皇帝看著她，心裡又是一抽。
這女人……真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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