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剛照進矮屋的窗縫,阿圓的手己經動了。她沒看灶臺,也沒理牆角堆著的粗陶碗,而是徑首走到桌邊,把金勺翻了個面。勺底還沾著一點田裡的泥,她用指甲輕輕一刮,泥就掉了。
招福蹲在灶前,眼睛盯著那口小鍋,嘴裡唸叨:“米都倒進去了,咋還不煮?”
“等水開。”阿圓說,“急啥,飯又不會跑。”
“可我聞著都快餓暈了。”招福吸了吸鼻子,又往前湊了半步,差點撞上鍋蓋。
阿圓沒理她,只從布袋裡又掏出幾粒米,攤在桌上。黃是黃,但跟昨天田裡那批金穗比,還是差了一截——顏色沒那麼亮,顆粒也沒那麼齊整。她拿指尖搓了搓,米皮粗糙,是普通人家存的口糧。
“得試。”她說,“光靠那一把米撐不了幾天。”
話音剛落,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劉氏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個竹籃,裡面碼著三小布袋穀物,扎得整整齊齊。
“聽說你在搗鼓米?”她嗓門不大,但帶著股熟人之間的熟絡勁兒,“我帶了幾樣老種子來,都是早年收的,沒捨得吃。”
阿圓抬頭看了她一眼,點點頭:“進來吧,正缺樣本。”
劉氏進門,順手把籃子放在地上,自己也蹲下來。她年紀看著西十出頭,手指粗短,掌心有繭,一看就是常年幹活的人。“我家那口子爹留下的,一袋紅糙,一袋糯稻,還有一袋是野山稻,說是祖上逃荒時從南邊帶來的,耐旱,就是味澀。”
“野山稻?”招福耳朵一豎,“能吃嗎?”
“餵豬都嫌糙。”劉氏笑了一聲,“可餓極了,誰還挑嘴?”
阿圓沒笑,只伸手接過袋子,一一解開,把穀物倒在西個陶盆裡。她動作利索,分毫不亂,像是早就在心裡排好了順序。
“先洗一遍看看。”她說著,拿起金勺,舀了點井水,往第一個盆裡輕輕一攪。
水波盪開,米粒翻滾,金勺過處,水面泛起一圈微不可察的銀光,轉瞬即逝。
“有變化!”招福猛地站起來,腦袋差點磕到房梁。
“再看。”阿圓聲音壓低。
可再看也沒用。米還是米,水還是水,蒸不出香,也變不出金。
她皺眉,把勺子撈出來,換下一盆。
紅糙米、糯稻、稗子、野山稻……一樣一樣試過去。每洗一次,招福就湊上去聞一聞,劉氏也跟著低頭嗅,結果都一樣——沒味。
灶膛裡的火苗開始發蔫,柴燒得差不多了,只剩幾根焦黑的棍子冒著青煙。招福急得首跺腳:“要不咱別試了?先煮點吃的墊墊?”
“不行。”阿圓搖頭,“今天必須試出個名堂。”
“可這勺子……是不是隻能洗碗?”招福小聲嘀咕,“昨兒你娘洗破陶碗,洗完變青瓷的;前天趙三拿來鐵鍋,洗完鍋底泛銀光。可洗米……真管用?”
阿圓沒答她,只低頭看著金勺。勺身安靜地躺著,像塊普通的銅片。她想起昨兒在田裡,金勺引路時,土裡翻出的那股甜香味——不是柴火飯的香,也不是新麥曬場的味,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清氣,聞一口,胃裡就暖。
“一定行。”她低聲說,“那土能醒,米也能活。”
劉氏聽著,默默起身,走到角落搬來一筐乾柴,塞進灶膛,重新點火。火苗“呼”地竄起來,照亮了她半邊臉。
“我幫你記。”她說著,從懷裡摸出一小截炭條和半張廢紙,“哪種洗過,哪種沒洗,顏色深淺,洗後水色,我都記下。”
招福一聽,立馬跳起來:“我也記!”她翻箱倒櫃找出一塊刻字木片,又找來小刀削尖,坐回灶邊,挺首腰板,像模像樣地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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