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晚她加班到凌晨三點,把林苒最新一輪的劇本修改同步進了previz。三點的時候她檢查過一遍,覺得沒什麼問題,才倒下睡了一會兒。七點的鬧鐘她沒聽到,八點的也沒聽到。
previz是她這半個月的全部——把rcus每天畫的故事板,按劇本鏡頭順序剪成一段帶時間軸的影像預覽,讓導演和各部門在正式開拍前,先看到每場戲大致的視覺節奏。這活兒是林苒某個週一散會後隨口交給她的:“從這周開始,你負責previz。rcus每天出的分鏡你同步剪進時間線,我後面調。”
沒有經驗,也沒有教程。她一開始怕得手心冒汗,是可欣看到她手足無措的樣子,過來手把手教她的——怎麼按場次建時間線,怎麼給每個鏡頭打標記對應場景編號,“最重要的是劇本、分鏡、previz三樣東西的編號必須一一對應,導演改哪場你就得同步改,漏一個整條線就亂”。有一次她提前一天把previz剪完發過去,林苒沒回復,但第二天研討會上用的參考就是她剪的版本,說明至少方向沒錯。
何書涵開始覺得這件事也許沒那麼難。
直到林苒不知受了什麼刺激,開始翻來覆去大改劇本,故事板也需要更新——她每天一早到公司,總能發現前一晚剪的previz裡,有十幾個鏡頭需要替換,好幾個要調順序。桌面上鋪滿rcus不同日期的分鏡掃描件,檔名從“previz_v1”排到了“v4_final_改_真的最終版”,她自己都快分不清哪張是最新的了。
而今天,她還得先完成另一個常規任務——研討會十點開始前,她要買好林苒的卡布奇諾、Ray的冰美式、rcus的格雷伯爵茶,九點四十前放上桌。
九點半,來不及了。
水杯被她踢翻了都沒顧上擦,她踩著溼漉漉的襪子衝出門,飛奔到公司時是十點零五分。沒有咖啡。
大家已經坐在會議室裡了。林苒輕飄飄看了她一眼,轉向曼語:“小語,幫我買杯卡布奇諾吧。”曼語立刻起身,看了眼狼狽的何書涵,出了門。
十分鐘後曼語端著咖啡回來,把卡布奇諾放到林苒手邊時動作比平時更小心。
“對不起林導,昨晚加班太晚了,今天鬧鐘沒響。”她的聲音有點抖。
林苒沒多說,直接開始了會議。
十點四十,輪到previz投屏。前三十場都沒問題。到第三十一場,林苒皺眉:“這個構圖不對,三十一場我週三就改了,這還是舊的分鏡。”何書涵心往下沉——她記得匯入過新版本,可能是同時在改另一場的時間軸,兩個視窗來回切,儲存時覆蓋錯了。
“還有三十三場。”林苒的聲音沒升高,房間裡的空氣卻緊了,“rcus,這是最新的嗎?”rcus湊近看了看,搖頭。
“對不起,我今天重新對一遍。”她聲音很小。
林苒沒說話,轉頭繼續跟rcus討論下一組分鏡,previz被關掉了。何書涵坐在角落,一個字都沒記進去。
中午吃飯她沒什麼胃口。周姐做的青椒肉絲很正宗,但她只夾了幾筷子就放下,提前離席去院子裡透氣。十二月底的北京冷得人骨頭疼,但她此時此刻需要這種冷。
回來經過廚房時,她聽見Ray的聲音:“……就說不太會來事兒嘛。”她腳步頓住。廚房門半開,Ray背對著門口跟Yuki說話:“昨晚加班晚了可以理解,但你總得想辦法吧?讓別人幫忙買一杯咖啡不是什麼難事,提前發個微信就完了。苒姐每天早上的習慣大家都知道,你睡過頭了不說,previz還出了問題。這種事一次兩次還行——”
她沒再聽下去,轉身快步上樓,腦子嗡嗡的。
不會來事兒。這幾個字她在以前從沒聽過。在倫敦的廣告公司,工作做得好,沒人在意你會不會端茶倒水——你的價值只在工作輸出裡。可她已經不在倫敦了。
下午Vincent來拿資料,在她旁邊的沙發坐下:“你今天氣色不太好。”
“昨晚加班太晚了。”
“我聽說了。”他放下手機,“林導說你什麼了?”
她咬了下嘴唇:“沒當面說什麼,但我聽到Ray跟Yuki說我不會來事兒。”
“這個詞你懂嗎?”
“大概懂吧,就是不夠圓滑。”
Vincent搖頭,像個準備上課的過來人:“不止是圓滑。‘會來事兒’是一種讓別人覺得舒服的能力。你做了一件事,別人沒注意到,那叫本分;別人注意到了還覺得舒服了,那叫會來事兒。買咖啡這事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讓導演感覺你在關注她的需求。你睡過了可以發微信讓曼語幫忙,曼語去買了,你再謝她一句——導演的咖啡有了,曼語被尊重了,你的加班也被間接看到了。一件事照顧三個人的感受。”
何書涵盯著他,心裡很複雜。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與其成為一個“會來事兒”的人,她更想成為一個憑本事說話的人。何書涵沒說話。她低下頭繼續改previ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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