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前做功課。”羅益頭也不抬,“我明天開始試試呼吸法那個。”
他一本正經地分析這件事,像是在拆解一個技術問題,排查、定位、給出解決方案——他又把這件事變成了一個可以被最佳化的專案。
“不著急,你慢慢來。”她說。
羅益點點頭,把手機放下,把何書涵攬入懷中,很快就睡著了。
可何書涵卻絲毫沒有睡意。
她從羅益的懷抱裡逃出來,盯著天花板,腦子裡的念頭一個接一個地湧上來,亂得沒有順序——今晚讓人意外的失望、突然又想起Vincent、飯桌上那句“能變現嗎”、搬家那天他滿頭大汗的樣子……這些念頭堆在一起,互相矛盾,誰也說服不了誰。
她想問自己到底圖羅益什麼,是那種被人照顧和安排好一切的省心,還是別的什麼。她想問自己是不是又在重複某種熟悉的模式——遇到一個“看起來對”的人,一條條列出他的好,然後說服自己這就夠了。她想到自己是不是又一次,選了一個“看起來正確”的選項。
她想了很多,但什麼都沒想明白。
她起身下床,摸黑走到客廳倒了杯水。檯面上放著羅益白天順手打印出來的一張紙,是他整理的、家裡各種維修師傅的電話——水電、燃氣、開鎖。她盯著那張紙看了幾秒,撕了下來,走到冰箱前,用一個磁貼把它固定在了冰箱門上,跟旁邊貼著的外賣優惠券排在一起。
第44章 格格不入
她想起可欣在工作室抽的那種廉價煙,想起謝知文豆瓣上標記的那些老片,想到和丁一萌聊的出逃計劃,只覺得自己離這個餐桌的話題很遠很遠。
七月的北京像扣了一口蒸籠,早上九點出門,襯衫後背就已經能擰出水。西二旗的柏油馬路被曬得發軟。何書涵每天中午從工位起身去吃飯,走到樓下那幾十米都熱得發暈。
羅益提前一週就說好,週六要帶她見兩個大學同學。
“我大學兩個好哥們兒,最近剛好約了聚一下。”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帶著點鄭重,跟平時隨口約飯不太一樣,“他們都帶了物件,你也來吧。”
何書涵愣了一下:“我們不是還在date階段嗎,這就要見你朋友了?”
其實她完全不介意在約會階段見對方的朋友,但實在因為怕羅益誤會,還是忍不住脫口而出。而這句話一齣口,羅益臉上的表情肉眼可見地垮了下來。
“我們都……”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點,“我們都已經睡過了,還不算正式在一起嗎?”
何書涵一時語塞。她沒想到他會把這兩件事直接劃等號——在他的邏輯裡,身體上的那一步跨過去了,關係的定義似乎也該跟著自動升級,像流程走完了下一個節點自然觸發。可對她來說,這完全是兩碼事。
更何況,他們那次就十秒吧……這也算睡過嗎?
她看著他明顯的失落,那點想糾正的念頭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轉念一想,不過是見兩個朋友吃頓飯,沒必要為這個掃他的興,於是點頭答應了。
“行,反正是蹭飯。”
羅益的表情立刻轉晴,湊過來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何書涵表面微笑,心裡想“這算不算又一次妥協”。
晚飯在海淀一個比較老派的中餐廳,牆上掛著早已褪色的山水畫,桌布是厚重且有點磨毛的暗紅色。何書涵一進門就想起了小時候和父母去的那種餐廳,絕不是長大後自己和朋友聚餐會選的地方。
包間裡,七月的空調開得很足,一進門那股涼氣幾乎讓人打了個哆嗦,跟外面那口蒸籠判若兩個季節。兩對男女已經先到了,四副眼鏡瞬間轉向何書涵和羅益。
在座的一個比較胖的男人叫大偉,在K廠做後端,老婆小惠笑臉盈盈,是同一個廠的產品經理;另外一個髮際線後移的瘦子叫老張,在搞演算法。他老婆周燕一臉疲憊,好像是剛從B廠離職,在家全職帶娃,說是準備生二胎。這兩個男人跟羅益是本科同學,寒暄起來帶著一種多年熟絡的鬆弛,聲音都比平時大一號,帶著點濃濃的東北味兒。
服務員上了一大盆冰鎮酸梅湯,幾個人碰杯的時候杯壁上的水珠順著往下淌。何書涵端著杯子,看著窗外樓下柏油馬路上被曬得發虛的空氣,忽然覺得屋裡這股冷氣跟自己此刻的心情有點像。外面明明是盛夏,屋裡卻冷得不合時宜。
落座沒多久,何書涵就品出了不對勁——這幾個人聊起她跟羅益的口吻,壓根不是“還不是女朋友”的那種試探和分寸,而是一種理所當然。小惠拉著她的手,很自然地問:“你倆住一起了嗎?一起上下班,挺好的。不像我們在兩個廠,下班回家見面都好晚了。”
何書涵愣了半秒,笑著含糊應了句“還好”,心裡卻很無語。看來羅益壓根沒跟他們說清楚他們的關係。在這幾個人眼裡,她跟羅益早就是一對板上釘釘的老夫老妻,完全不需要再解釋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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