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頓了一下:
“劇組是一個巨大的烏托邦,也是一個封閉的瘋人院。在這裡,一起熬的大夜、一起罵的資方、一起在天台抽的煙,總讓人誤以為那就是愛情、夢想和人生的全部。等到殺青的那天,大家各散東西,你會發現那些深夜聊過的夢想,清醒以後屁都不是。”
何書涵聽完這段話,站在便利店門口,手裡的美式已經涼了。
回到工位上,何書涵打開了Vincent的朋友圈。
她從最新一條往下翻。天台夜景,月亮eji。工作照,他在片場舉著對講機。一張書架的照片,上面擺著侯孝賢影評集。一段轉發的電影短評,配文“說到心坎上了”。再往下,一條舊的,他和一個女生的合影,兩個人站在某個影展的背景板前面,女生笑得很燦爛,他的手搭在女生肩上。配文是一個拍電影的eji。
何書涵把手機放下了。
她知道可欣說的都有道理。但道理和感覺是兩回事——她的腦子在說“小心”,身體卻還清楚記得衚衕磚牆上他的手掌的溫度。
她打開了和Vincent的聊天框,最後一條訊息是他今天早上發的:“起了沒,今天的咖啡我幫你買了。”
這是體貼?還是可欣口中劇本的又一個情節?何書涵覺得自己快要被可欣那番話搞瘋了。
她給Vincent回了訊息:“謝謝。晚上你準備吃什麼?”
他秒回:“你想吃什麼,乖乖?”
何書涵盯著“乖乖”兩個字,掙扎了幾秒鐘,但她還是回了:“你選。”
沒辦法。她這點軟弱的理智,根本抵不過那句她渴望已久的“喜歡你”的重量。
如果說劇組是烏托邦,那就讓她在烏托邦裡再待一會兒吧。等到被趕出去的那天再說。
第16章 開機倒計時
何書涵在倫敦上學的時候,幻想過無數次“在電影劇組工作”是什麼感覺,現在她知道了:可能沒那麼浪漫和光鮮,但充滿了讓她著迷的生命力。
元旦剛過,別墅在一夜之間變得像一個臨時指揮部。
一樓客廳的沙發被推到牆角,取而代之的是三張拼在一起的摺疊桌,上面鋪滿了拍攝計劃表、場景清單和通告單列印稿。周姐的回鍋肉從此失去了安寧的餐桌,大家只能端著碗蹲在樓梯口或者院子裡吃。
開機前最後一週,各部門的主創陸續進組。
第一個到的是製片經理阿Ken。香港人,四十多歲,說話粵語普通話英文三條線路隨機切換,一開口就問預算表在哪兒。
“阿Ken之前做過《踏雪尋梅》的執行製片。”Ray跟大家這樣介紹起Ken。
美術指導老蔡到得比約定時間早了兩個小時,一進門就開始量客廳的牆面尺寸,說要在這裡搭一面參考牆,把所有場景的美術概念圖釘上去。他帶了兩個助手,三個人用了半天時間把一整面牆貼滿了色卡、材質樣本和老蔡手繪的場景草圖。
最後到的是特效總監Ben——澳大利亞人,跟rcus差不多年紀,頭髮灰白,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連帽衫。他是法方製片公司推薦來的,之前在悉尼的特效公司做過十幾年,IB上有好多部在國際影展拿過技術獎的片子。他到的那天下午就跟林苒開了兩個小時的會,討論穿越轉場的特效方案。何書涵在門外隱約聽到Ben說了一句“我們的預算目前有點問題”,林苒好像沒有回應。
別墅裡的人口密度在三天之內翻了一倍。樓上樓下隨時有人在打電話、搬器材、對著圖紙爭論。二樓rcus的工作室被隔出一半給了美術組,rcus的畫桌被擠到了窗戶邊上,他倒是不介意,說“我在更差的地方工作過”。
何書涵作為跟了專案快兩個月的人,是目前為數不多瞭解整個籌備脈絡的人之一。新進組的部門同事需要找前期的分鏡資料,找她。阿Ken要核對某場戲的場景需求跟previz是否一致,找她。老蔡的助手想確認第三十一場站臺的空間尺寸在分鏡裡是怎麼設定的,也找她。
她每天在一樓和二樓之間跑上跑下,手機裡同時開著六個微信群,嗓子到下午就啞了。當然會覺得累,但她覺得累得還挺有意義的。
這就是劇組籌備期——一群人擠在一個不夠大的空間裡,為了同一個目標忙得腳不沾地。每個人都在做自己那一塊拼圖,拼圖之間的縫隙靠溝通和耐心填滿。
按照目前的規劃,電影會先在北京郊區拍攝一個多月,直到除夕前一天才暫時收工。過年後,大部隊就會前往廣西,再去拍攝兩個月的重頭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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