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上個月專案覆盤,雅菁臨時請了半天假,回來的時候眼睛腫得像核桃,張飛宇破天荒地沒多問一句,只讓她早點回去休息。還有一次週會上,雅菁隨口提了句“我這周有點私事”,張飛宇立刻把她那部分彙報攬了過去,說得雲淡風輕,彷彿這事天經地義。何書涵那時候只當是同事間的體諒,現在再回想,那些體諒落地得未免太貼心了些。
何書涵說不清這算不算一種悲哀。這棟樓一天圈著人十幾個小時,把所有的時間、精力、心氣都榨乾,你連走出去認識一個“外面的人”的力氣都沒有。於是愛也好,將就也好,最後全在這棟樓裡就近解決。
她想起羅益一遍遍提徐玉哲的樣子,忽然有點警覺。她自己,不會也就近解決吧?
她還沒來得及深想,五一就到了。
放假前兩天,專案群裡有人發起了第一次工作之外的聚會。而發起人居然是平時最悶騷的徐玉哲。
徐玉哲:“五一大家有空嗎?來我家聚聚,我做飯。還能擼貓。”
後面跟著兩張照片,是兩隻貓——一隻胖橘,癱在沙發上四仰八叉;一隻狸花,警惕地盯著鏡頭。恰好,何書涵對貓一點抵抗力都沒有。
趙明昆第一個起鬨:“可以啊玉哲,深藏不露,鏟屎官!”李悅也跟著報名。
何書涵看著那兩隻貓,本來想滿口答應,但突然想起自己五一要回成都,只好回了句:“我五一要回成都,改天行不行,我也想擼貓!”
羅益接話:“成都好地方。”
徐玉哲也很快回復:“那等你回來,節後找個週末,大家都來。”
第38章 屬於自己的空間
她想像個真正的成年人,無論在哪裡,都能擁有不被幹涉的個人空間。
回成都這件事,何書涵實在是拖到了不能再拖。
回國大半年,她還一次家都沒回。起初是不想,後來是太忙。現在一切都步入正軌,爸媽也是催得厲害了。她終於趁著五一準備安排回去三天,雖然還是有點牴觸。
一萌打趣她:“近鄉情怯?”她回了個翻白眼的表情。她哪是情怯,她是知道回去會發生什麼——每一次回家,劇本都一樣。
果然,回家第二天的晚飯桌上,那出戲就準時上演了。
起因是媽媽隨口問了句她在北京的工作怎麼樣。何書涵本想糊弄過去,說還行,挺好的。可她爸放下筷子,開口了。
“運營是幹什麼的?”她爸問,語氣裡那點輕蔑她太熟了,“是不是就是發發廣告、搞搞推銷那種?”
“不是。”何書涵儘量平靜,“是負責產品的使用者增長和內容這塊。”
她爸冷笑:“我看就是打雜。你繞了大半個地球,花了家裡那麼多錢,讀了那麼多年書,回來給人打雜?早知道這樣,你當初聽我的,考個公務員考個教師編,現在早穩穩當當了,哪用得著跑到北京去給人當牛做馬。”
這套話她從小聽到大。她這二十多年所有“不聽話”的選擇——去香港、去英國、回國進劇組、轉行大廠——在她爸眼裡,全是她對他所謂“正確路線”的背叛。
“我現在過得挺好的。”她看著他,認真說。
“好?”她爸的聲音提了上來,“你一個月掙那點錢,在北京租個房都惱火,連個物件都沒有,這叫好?你都二十七了,你看看人家一萌,工作穩定,都快結婚了。你呢?你啥都沒有!”
媽媽在旁邊勸:“好了好了,吃飯呢,說這些幹啥。”
“我說錯了嗎?”她爸根本停不下來,這是他攢了大半年的話,逮著機會一股腦全倒出來,“從小我就說,這個娃娃心野,管不住,你看現在,折騰來折騰去,折騰出個什麼名堂沒有?啊?”
何書涵盯著碗裡的飯,忽然發現,她爸說的那些以前總能精準地戳中她、讓她半夜睡不著覺反覆自我懷疑的話,這一次,居然沒怎麼扎進她的心裡。
不是因為她現在過得多好。是因為她忽然意識到,她爸根本不關心她過得好不好。他關心的是自己的面子,是她有沒有走在他規劃的那條路上,是別人會怎麼看他這個當爹的。他這二十多年投在她身上的所有期待、所有控制、所有“為你好”,核心從來不是她,是他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