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幀【完結+番外】》第74頁 這一次(2)

作者:何抹奇·3小時前

臺下安靜了一瞬。她繼續說下去:“我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出去打工了,一年回來一次,有時候兩年。我記不清自己等過多少次班車,等的人到底有沒有在那趟車上。這部片子其實不是替誰發聲,是我想拍給自己的故事——我想把那個一直沒等到什麼、卻還是習慣性地等在那兒的自己,好好地拍一遍,不為了讓誰同情,只是想證明,那份等待本身,是真實存在過的。”

臺下響起了掌聲,持續了很久。

那個女孩坐在前排靠邊的座位,正跟大家一起鼓掌,抬頭仰望著臺上閃閃發光的人。

首映之後,口碑好得超出預期。豆瓣開分8.2分,不少影評人分析那個長鏡頭的排程,說這是近幾年國產現實主義題材裡,難得沒有濫用苦難、也沒有強行昇華的一部作品。

口碑雖好,可票房卻像一個水龍頭,從第二天開始,就沒停過往下澆冷水。

上映首日,排片佔比不到百分之三,大多被安排在上午十點和晚上十點半這種邊角時段。第二天,排片又縮水了一半,同一時間段的銀幕,隔壁廳放著一部特效轟炸的商業大片,場場爆滿。

嚴可欣每天睜眼第一件事,就是開啟票房統計的App,看著那條本該往上爬的曲線,紋絲不動地趴在很低的地方,手指劃過螢幕,一遍遍重新整理,彷彿多刷幾次,數字就會不一樣。

更難受的是一條轉發量不小的評論,措辭很不客氣:“導演大概自己也沒經歷過真正的貧窮,坐在空調房裡想象出來的苦難,看著精緻,骨子裡卻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凝視和消費。”

嚴可欣盯著這條評論看了很久,手都在抖。她想反駁,可反駁的話堵在喉嚨裡,一個字都出不來。那天晚上,她一個人坐在出租屋的沙發上,第一次認真地懷疑起自己:她拍的,到底是那份自己記憶裡真實的等待,還是一份被鏡頭語言修飾過的、只是為了獎項和口碑的“苦難”。

深夜,她翻出手機相簿裡當年那部短片開機時的照片——那時候一窮二白,劇組十來個人擠在一個院子裡吃盒飯,卻是她這輩子最有幹勁的一段日子。她盯著照片看了很久,心裡那點搖搖欲墜的信念,又勉強撐住了一點。

第五天,她一個人跑去一家郊區的影院,專門看了一場自己電影的放映——想看看到底還有沒有真的觀眾在場。

放映廳能坐一百多人,那場只坐了六個。嚴可欣縮在最後一排,看著銀幕上自己耗盡心血拍出來的畫面,又看看眼前空蕩蕩的座椅,第一次生出一種徹底的、說不出口的無力感。

散場的時候,前排一個上了年紀的阿姨抹著眼淚站起來,走的時候拍了拍旁邊同伴,說了句“這電影拍得真好”。嚴可欣站在後排的陰影裡,沒有出聲,眼淚卻忽然就下來了——原來她拍這部片子的意義,從來不需要靠一個漂亮的票房數字來證明。

可就算知道這個道理,心裡還是疼。

那天回去的地鐵上,嚴可欣一個人坐在角落,手機裡陸續彈出幾個朋友的問候訊息。

何書涵:“可欣,你還好嗎?要不我給你買點營銷號吧?”

張曼語:“可欣,加油!我們學校的老師同學都很喜歡你這部電影。”

Vincent:“可欣老闆,恭喜上映,苟富貴勿相忘。”

嚴可欣看到Vincent這條扎眼的資訊時,恨不得穿越螢幕過去給他一錘子。

最後,還有一條來自“小白”的訊息:“可欣姐,你永遠是我的榜樣。”

這些年在劇組,亂七八糟加了太多人,她壓根不記得這個“小白”到底是誰。

她乾脆一條都沒回,只是望著車窗外飛速掠過的隧道燈光,一盞一盞地數。

晚上,她給在重慶老家半退休的爸爸久違地打了個電話,還是日常的幾句閒聊,末了才輕飄飄地說了一句“我的第一部 電影上映了”,爸爸開心地祝賀她,雖然並不知道這句話背後到底意味著什麼。

掛了電話,又對著空蕩蕩的房間坐了很久——這份喜悅,她很想跟媽媽分享,可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才想起媽媽已經離開她幾年了。

轉機來得有點意外。一個國際電影節的選片人主動聯絡了她,說對這部片子很感興趣,希望能邀請去參展。緊接著,幾篇寫得很認真的長評在豆瓣上被頂了上去,其中一篇被大V轉發,配文寫著“今年最被低估的國產片”,一夜之間漲了幾千條評論。

更讓她紅了眼眶的,是一條很長的私信——一個年輕觀眾分享了自己也是留守兒童的經歷,說自己看這部片子的時候,從頭哭到尾,末了寫道:“謝謝你把我們童年的等待,當成一件值得被認真拍出來的事,而不是一段需要被同情的經歷。”

嚴可欣把這條私信反反覆覆看了很多遍,忽然覺得,那些說她“消費苦難”的評論,好像也沒那麼重要了——這部片子,至少真正抵達了它該抵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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