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豆【完結】》第26頁 你的衣服怎麼了(2)

作者:坦坦·2小時前

不對,是一定打不過她,畢竟他剛剛才被她打死。

手機再次對準洪竇,從凌亂的頭髮移動到撕裂的領口,掌鏡人的眉頭越皺越緊,直到忍無可忍,重重地嘆了口氣:

“你一定要比‘耶’嗎?”

“習慣了。”

她訕訕地收回剪刀手,重新面對鏡頭的時候,又下意識地勾起嘴角。

李予林斷定這是驚嚇過度導致的行為異常,以這樣愉快的精神面貌去面對警察實在不是明智之舉。還好他收到了事中事後的求救,見證了她的慌亂失措,既可以幫忙整理證據,也可以做為證人出面溝通。

最好先離開這裡,他說,到人群中去。他要她搭uber去附近的藥店,問問店員有沒有冰袋或者藥膏可以緩解手腕的淤青。買完之後去化學樓等他,不要去辦公室,就坐在大廳裡等, 他摘下掛在胸前的校園卡遞給她,說今天週六,節假日要刷卡才能進門。

“等警察來了,我會跟他們解釋,你嚇壞了,又受了傷,必須先遠離刺激。”

他說得對,她可能真的嚇壞了,這種時候,沒有什麼比一步又一步的具體指令更適合抓住,不管它要帶她去向哪裡,只要能離開這裡,哪裡都好。

洪竇出門之前,李予林叫住她,脫下自己的t恤,要她把身上的那件先換下來——儲存證據,他說。

他大概也慌了,她想,明明衣櫃裡多的是自己的衣服,幹嘛非要穿他的,她指出這一點後,他還是堅持。

衣服上沾著馬鞭草和天竺葵的味道,之後的幾個小時裡,無論是搭車、去藥店,還是回到學校,洪竇都感覺李予林好像就在自己身邊。

可他到底在哪裡呢?

洪竇在化學樓等了很久,直到天黑也不見李予林的影子。訊息不回、電話關機,九點、十點、她坐得屁股都痛了,才終於站了起來,在沙發旁邊小幅度地緩慢伸展,像個無比拘謹的客人。

頭低下,再仰起,頸椎發出悶悶的彈響,她撫摸著脖子後面那一塊略略突出的骨頭,想到自己已經在世界上做了太久、太久的客人。久到神經細胞凋亡、膠原蛋白斷裂、不再擁有法律的寬待或是成為主人的可能。她唯一被承認的價值,或許是還能再為這個世界帶來一兩位新人,再過幾年,這點可悲的創造力也將被剝奪,她會從客人淪為不受歡迎的客人,只能窩在角落的舊沙發裡,任由汗水、野心、睡眠和骨密度慢慢流走,最後的最後,連痛苦都會離她而去。

這麼想著,洪竇臥倒在冰涼的水磨石地磚上,四肢緩緩伸展成一個大字,但再怎麼努力,也夠不到邊界之外,頭頂的玻璃天花板遙不可及,上方的黑夜仍然是黑夜。她的亡夫今天也是這樣倒在地上的,暴食三十幾年,佔地仍然有限。

與朱宏宇不同的是,她還能起來。

起來、倒下、起來、倒下,二十幾個仰臥起坐之後,李予林的臉終於出現在洪竇上方,他表情複雜地看著她又做了兩個,她說湊個整數,比較圓滿。

“你可能需要看看心理醫生。” 李予林在旁邊的沙發坐下。

“我不相信那種東西。” 洪竇側身躺在地上,單手撐著腦袋,“你怎麼跟警察說的?他們什麼時候找我問話?”

他沒有回答,不知道從哪兒掏出一支護手霜,慢慢把乳白色的膏狀物在手背推開,機械地反覆揉搓雙手,馬鞭草和天竺葵的味道越發濃烈,直到歐舒丹停產、或是他媽的秘書不再替他購買生活用品那天,他將永遠都是這個味道。

他伸出手,把她從地上拉起來:“陪我走一走。”

普林斯頓還沒開學,夜晚的校園裡學生不多,偶爾幾個年輕人認出李予林,誇張的笑鬧聲立刻攏成乖巧的問候,直到十步之外,才小心翼翼地再次釋放。他並不是個隨和的教授,洪竇早就聽朱宏宇抱怨過,她想起許多年前,他們在午間校園電臺給班主任點播《算你狠》和《祝你一路順風》,在老師加作業的時候高歌《今夜無眠》,鑽進電話亭偷偷舉報學校週末補課,溜進教務處篡改通報批評內容以至於主任在升旗儀式上大出洋相:

“高二一班,洪竇、李予林,早自習期間多次傳遞紙條、小零食、漢堡、可樂、冰箱、彩電、洗衣機、軍火、還有教導主任早已泯滅的良心!”

他老人家後來對被請來的家長說:其實讀到軍火的時候已經知道不對,這兩個孩子鬼點子一直很多,聰明也是真聰明,之所以繼續念下去,權當是對青春的一次縱容。

洪竇到現在也不知道他是真的良心未泯,還是在給自己找臺階下。

她想得出神,不知不覺走上一條死路,李予林拽著她的袖子,硬生生把她拉了回來。

“李教授。” 又有人向他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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