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眸光驟然沉凝,下意識追問:“雲娘,當年你初入京城、走投無路之際,是誰指引你去往寧王府做工的?是偶然萍水相逢,還是有人刻意指引?”
謝雲娘微微一怔,隨即輕輕點頭,如實回道:“是一位陌生路人。”
“當年我帶著孩子輾轉抵達京城時,一路盤纏耗盡、身無分文,已然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兩個孩子年幼體弱、飢寒交迫,我心急如焚,四處找尋活計,可所有商鋪、人家見我帶著兩個拖油瓶,都紛紛婉拒,無人肯錄用我。”
“就在我近乎絕望、束手無策之時,一名路人途經我身側,隨口告知我寧王府正在招募針線女工,讓我不妨前去一試。”
“我起初只當是旁人隨口說笑,尋常市井小店尚且嫌棄我拖累累贅,更何況天家王府、權貴府邸?可我彼時走投無路、別無選擇,只能死馬當活馬醫,抱著僥倖之心前去碰碰運氣。”
“未曾料到,竟真的順利入選。我生怕錯失唯一生機,主動坦誠告知管事,我有兩個年幼孩童需要照料,時常需要分心照看。本以為會被當場回絕,那管事卻半點未曾嫌棄,爽快應允,只與我簽訂了數年活契,格外寬容。”
聽完這番始末,林致眉心緊緊蹙起,心底疑雲愈發濃重。
天下從無這般巧合的天意。
彼時的寧王府,乃是天子潛邸、皇家府邸,門禁森嚴、規矩嚴苛,從來不是收容孤苦、體恤弱者的慈善之地。尋常清白獨身女子尚且難以入選做工,更何況是她這般來歷不明、帶著兩個幼童、牽絆極多的婦人。
偏偏在她走投無路、瀕臨絕境之時,有人精準指引前路,偏偏王府管事破格包容、破例錄用,這般極致的巧合,實在太過刻意、太過蹊蹺。
更讓人細思極恐的是,謝雲娘、謝月娘一對嫡親姐妹,離散多年後,竟先後以不同身份、不約而同地繫結梁王府一脈。姐姐身居深宮、撫育梁王長大,妹妹漂泊入京、入梁王府做工謀生,雙雙捲入同一盤朝堂棋局。
這世間,從來沒有如此完美的巧合,所有巧合,皆是蓄意已久的謀劃。
林致眸光沉沉、心緒翻湧,心底寒意漸生。
他不敢深想、不敢細究,生怕真相太過可怖。若這一切皆是有心人多年佈下的棋局,從多年前姐妹離散、雲娘北上、入京謀生、入王府做工,盡數在對方掌控之中,那他與兄長林遠,便是這盤驚天大局之中,兩枚早已被註定、任人擺佈的棋子。
昨日入宮認親,君臣共處一室,聖駕在前、內侍環繞,縱然他心中滿是疑慮,也半點不敢深究、不敢多言。他原本早已暗中盤算,待日後尋得穩妥時機,便讓家中夫人齊妍玲借入宮請安之機,悄悄探一探謝昭儀的口風,摸清當年隱秘、拆解背後棋局。
可齊家牽扯朝堂勢力繁雜、羈絆太多,稍有不慎,便會引火燒身、滿門受累,此事一直讓他顧慮重重、遲遲未動。
如今偶遇死而復生的謝雲娘,倒是冥冥之中最好的轉機。
她們是血脈至親、一母同胞,姐妹相對,必然毫無防備、無所隱瞞。謝昭儀心底深藏的隱秘、當年未解的謎團,或許唯有對著親妹妹,才會盡數吐露。
心頭思緒萬千、層層盤算之際,一旁小廝小伍已然徹底回過神來,壓下滿心驚懼,恭敬上前低聲提醒:“將軍,天色將明,早朝時辰將近,再不起身入宮,怕是要誤了時辰。”
林致驟然回神,抬眸望向天色,東方已然泛起淺淺魚肚白,確實再無耽擱餘地。
“我該入宮上朝了。”
他轉頭看向身側的謝雲娘,語氣溫和遷就,滿是妥帖呵護。
謝雲娘微微頷首,順勢道別:“你公務繁忙,自去便是,我也自行歸家。如今我們住在梁王府東街左側衚衕深處,院外掛著一塊‘謝氏乾果坊’的牌匾,很好辨認。你日後若是得空,可再來尋我。”
“好。”林致應聲點頭,細心叮囑,“此刻天色未明、街巷清冷,你一介女子獨行太過兇險。小伍,你今日不必隨我入朝,即刻回府備一輛安穩馬車,親自護送這位夫人平安歸家,不得有誤。”
“是,小人遵命!”小伍連忙躬身領命,不敢耽擱,轉身快步奔赴將軍府備車。
這般細緻入微、妥帖周全的呵護,瞬間擊中了謝雲娘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