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玉芳嘆氣。
十九歲的男孩子,肉眼可見的瘦,個子又高,顯得更是長長一條人。身上抵不住c市紫外線的強度曬得黑黢黢,神奇的基因卻讓他在陰著的這小半個月裡較之前白回來不少。
少年人低頭吃飯時露出脖頸曬出的分界線,上層的蛻皮好得差不多了,剩下零星幾個淡粉色的疤。
李隨幾口喝完就抹抹嘴準備走人,他拿了個一點五升的礦泉水瓶子,灌滿了生水後揮手說再見,全然不管劉玉芳在身後怒斥他又不吃雞蛋的罵聲。
他大步跑著出了破舊的小棚屋,一路靈活地閃避水窪陷阱,手指扣著水瓶的拉環飛揚著穿街過巷,眼睛還不忘識別面熟的街坊互相問早。
此刻太陽剛剛出了雲層,少年人的髮梢也得一份日照擁抱,泛著光地跳動著,一如鮮活的生命蓬勃有力。
與此同時的城市另一邊,寸土寸金的靖水區瀰漫起通勤打工人離不開的咖啡香氣。
燦爛的朝陽渡了玻璃大樓一層金光,在不同的角度折射出變化萬千的色彩,而路人總是行色匆匆,擠地鐵或乘公交,擁堵的高架橋上止不住的喇叭與罵聲交響成一首緊張的進行曲,誰也沒多一分心思能奢侈到去欣賞這燦爛的自然風光。
周陳安醒來時才過九點。
他不緊不慢地洗漱沖澡,下樓吃過早飯後撥通電話給自己的助理趙豐詢問今天的行程,在得知要去視察自家在臨江區的工地後稍稍有些抗拒。
倒不是嬌生慣養,只是才開始接手家裡的生意,周陳安嫩得如同剛出圈的小羊羔,心裡的一點彆扭的傲氣作祟又不願意表明集團董事長獨子的身份,工地上的老油子們自然是不拿他當回事。
第一回去工地時,順風順水二十一年的周少爺總算是體會到了什麼叫做世情涼薄。他一板一眼的行徑被當作一朵奇葩,皮球一樣踢了幾個來回,回家的時候少見地情緒不高。
周長林是知道手底下那些個小工頭的德性,也不幫著周陳安說話,反倒是樂得看他笑話。他譏諷兒子是海歸溫室花朵,融不進人情社會也是必然,繼續加油,老爹的公司還是要交給你的。
周陳安面無表情地說感謝老爹的恩賜,然後氣呼呼地上樓摔門,徒留爹媽繼續在餐桌上歡快地嘲笑他。
心裡不願是一回事,他嘴上當然還是應承下來。周陳安結束通話電話後回房去挑了身耐髒又顯穩重的衣服,一邊不忘在微信三人家族群裡彙報今日行程。
周長林不常看手機,陳美慧回得倒是很快,中年人鍾愛的荷花表情包給他加油鼓勁,然後表示自己還在和閨蜜約美容便匆匆結束聊天。
周陳安習慣了被父母放養,收拾好自己後拿了車鑰匙便往臨江區去。
今天是工作日,已經過了早高峰的c市一路暢通,他又是出城,半小時的路程開了二十分鐘就到了。
長風呼嘯著劃過邁巴赫流暢的輪廓線,陽光大好,連帶著人的心情明媚。周陳安哼著歌下車,遠遠地就看見趙豐已經抱著公文包候在工地門口。
水泥和鋼筋搭建出吞吐財富的工廠,揚塵紛飛著,逆光下格外清晰。平常的一天好似固定開局,然而無數未知立在交叉口等待遇見,周陳安此刻還不知道,這會是很跌宕,很不平常的一天。
李隨人勤快,在周氏建工幹了不到兩個月,混得卻是相當不錯。
工友們大多是三十幾歲的中年人,少見他這樣小的,都拿他當家裡小輩相處著。又正好碰上李隨這張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嘴,少年人圓滑卻不討嫌,和叔叔們稱兄道弟成忘年交,哄得他們這一群打工人的氣氛活潑又溫馨,委實是一個很可愛的搬磚團隊。
他扣好了安全帽,再三檢查過了安全繩後上了升降梯開始一天的工作。李隨來得早是想多算工時多掙錢,其他人稍稍晚一些,但晚不過八點鐘也都到齊了。身邊漸漸來了熟人,李隨手上活不停,應著每個人的問好或者搭話閒聊,一兩個小時過得飛快。
許久不見這樣好的一個晴天,太陽也憋了太久,毒辣辣地刺著皮膚。天實在是悶熱異常,早上還颳著的微風此刻全然無蹤影。豆大的汗一陣陣往下滴,有撐不住的人已經坐在工地的升降梯裡拿手作扇死命地扇著,脖子上掛著的毛巾早就被浸透,身下鐵製的梯子又發燙,活像是蒸鍋上的螞蟻。
李隨熱得辛苦,小口小口地喝水緩解著,只覺得眼睛發花,腦子裡也嗡嗡作響。好似眼前的鋼筋水泥混凝土都融化成畢加索的抽象畫,像夢境裡詭異又沒有邏輯的畫面吞噬蠶食他的意識。
他有點撐不住地犯暈,手死死握緊了手腳架,大約有個五六分鐘才漸漸回神。
自知高空作業逞強等於找死,李隨於是四下看了看,艱難地找了一處陰涼地盤膝坐下。
離他最近的一位見他狀況不對,喘著粗氣問他狀況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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