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勇剛出事的那棟樓正是工地最前的一棟,門口安保室外的一個監控攝像頭能拍下一部分,但視野覆蓋不到當時的高度。
物證收集地差不多了,周陳安亦步亦趨地在公安旁邊候著下一步的程式,心中亂成一把雜草,抑制不住地想點一根菸。
“周經理。”
到場的公安知曉他是工地負責人,喊他一聲是知會他在所有物證收納歸集完畢之後,人證就該配合案件進一步推進了。
周陳安點點頭,和公安一起往後面的一片棚區走去。那處是臨時搭了供工人們吃飯歇息的陰涼地,地上是裸露的彈簧床墊配上不合尺寸的竹蓆鋪成的一個個睡鋪,今日所有的目擊者都被趙豐暫時安排在這裡等候詢問。
平日裡五大三粗的工人們此刻都生出了些不安與悲傷來。生命的消逝對於平常人來說太沉重,他們也登過那樣高的樓,全副性命吊在那條安全繩上,不僅是自己呼吸與心跳,背後還有一個家庭的生活。
那片血跡已經交由專業的人員在取證後清理乾淨,而血液混著化學藥劑的味道久久散不開。李隨站在角落低著頭看地,額前的劉海遮住了他的眼睛。
警局的人員先是簡單說了一些常規的話,囑咐他們實事求是,如實反映情況即可,不用緊張,也不要隱瞞。
一位高個子的警察簡單地介紹自己姓錢,是市局刑偵隊的隊長,負責本次周氏建工工人墜樓案的調查。
錢警官在工人們都點頭表示明白了後便正式開始詢問,錄音器已經開啟,身邊還有一名女警抱著本子做記錄。
“張勇剛墜樓時,誰在現場?”
周氏建工在臨江區的這塊工地建造的是中高層的商品房,張勇剛一眾人雖然並未被正式當作是一個施工小分隊,然而因為他們彼此相熟,工作上也就自然而然地湊在一起。
這塊距地面近20米的部分是他們近一個月以來主要的工作區,但每個人負責的小區域又有所區分。外立面的施工風險稍大一些,諸如李隨和張勇剛等人主要是在升降梯裡作業。而樓層內部的施工,則是另外的幾個人負責,張勇剛他們一般不進去。事發時樓層內的幾位因為手腳架的遮擋,並沒有直觀地目睹,但為保險起見,趙豐將當時所有在高空的人都留住了。
面對錢警官的詢問,幾個男人稍顯侷促地舉起手,連同角落裡的李隨一起。
“張勇剛墜樓具體的細節你們有誰可以提供嗎?比如他今天情緒怎麼樣,身體狀況之類的。”
“我來說吧。”李隨出聲,“我當時離他最近。”
錢警官點點頭,示意他可以開始。
李隨並沒有立即開口,而是頓了大概有半分鐘,方才開始說話。
他的聲音有些啞,語速較常人慢了一些,但表達地十分清楚。在一五一十地將自己能提供的一切資訊盡數說明之後,李隨又再縮回人群中。
錢警官司空見慣這種目睹意外者的精神創傷,見狀也沒再多安慰。在又對其他的幾個人進行了一些詢問之後,警方一眾人便結束了對於目擊者的尋訪調查,與一直跟在他們身後的周陳安離開了這一片棚區。
工地在事故發生的第一時間就已經宣佈停工,問話既然結束,這幾個被留下來的工人們便先後準備下工回家。
李隨目送著那道藍色制服的身影遠去,在幾個相熟的工友再三喊了他的名字卻得不到應答,只好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後,才回過神來。
那個還未撤走的升降梯仍舊在那裡,鋼纜吊著在半空的鐵質方箱連同綠色手腳架的錯綜排布,像寄生在水泥大樓上的怪物,拿工人的汗水當養分,偶爾也吃人不吐骨頭。
他少見地沒有在與人說話時對上對方的眼睛,此刻天色將晚,暗色的藍矇住天幕,好像一切都能被遮蔽和吞沒殆盡。
“胡哥,你們先走。”
他仍舊仰著頭,夜色之下看不清他的神色。
“我一會兒就回。”
周陳安忙得像個陀螺,在送走了警方之後便馬不停蹄地與趙豐往張勇剛遺體所在的醫院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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