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聲音很急很匆忙,丟下五個字就匆匆結束通話,周陳安登時只覺得一桶冰水從頭澆下,讓他瞬時清醒過來,跌跌撞撞從床上翻滾下來,抓了衣服胡亂刷了牙就往那邊趕。
一路上他的冷汗止不住得往下流,腦中瘋狂閃回著各種可怖的念頭,給陳美惠回撥了很多個電話卻始終無法接通。吃了一張超速罰單的周陳安匆匆趕到門診,先一步看見診室外站著的趙豐,聲音顫抖著問:“怎麼了?”
趙豐像是被他嚇了一跳,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估計是陳美惠沒頭沒尾的一通電話把人嚇著了,連忙安撫道:“董事長的體檢報告出來了,好像是肺部有個良性瘤,在等醫生進一步的診斷,您別急。”
周長安長舒了一口氣,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後一癱,反手撐住了醫院走廊的牆,半躬著身子緩了好一陣。
“良性瘤,是不是做手術就能好?”
涉及隱私,趙豐還是頗具邊界感的,囫圇聽了一耳朵就出了病房,因此給不了周陳安回答。他正要說話,只聽一聲輕響,陳美惠扶著周長林出了診室,目光看到他時的表情帶了點驚訝。
“這麼快就到了?”
“我打了多少個電話你都沒接,要嚇死我嗎!”周陳安是真的心有餘悸,嘴裡忍不住埋怨,但還是趕忙上前扶住周長林問道:“到底什麼情況?”
周長林把他的手往外推了推,“又不是老得走不動路了,扶什麼?”
他在走廊邊的銀色座椅上坐下,抖了抖手裡的一沓報告單,語氣放軟了些。
“叫什麼,炎性假瘤,做完手術要靜養,不是大事。”
周陳安皺著眉頭接過那些紙,對著病症結論上的“良性”兩個字看了又看,又問母親,“那什麼時候安排手術?”
“等醫生排期,就這幾天吧。”陳美惠揉了揉眉心,問周長林,“你看要不要轉去首都做?”
c市的醫療條件在全國也是數一數二的了,周長林明白妻子也是過分關心,心中柔情四起,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別太擔心了,沒聽醫生說嗎,不是大事。”
在得到妻子的點頭後他轉而看向面前半蹲在地上的周陳安,親生骨肉臉上還殘餘著的一點焦急不像是假的,額上密密的汗都來不及擦乾,周長林垂眼不語,心中突然有些後悔剛剛一把推了兒子伸過來的手。
血脈相連最是能消磨一切仇怨,不過隔夜,也不知是不是剛剛經歷過一場關於生死安危的審判,他突然覺得自己這個離經叛道的兒子此時此刻也沒那麼面目可憎。
二十一年前的今天,周陳安也是在這家醫院的產房裡出生,小小的孩子洪亮地發出第一聲啼哭,在眼睛還沒睜開的時候,除去醫生,周長林是第一個抱住他的人。
在柔軟的襁褓裡,他仿若捧著什麼稀世珍寶般輕輕託著自己的孩子,在幸福的淚水裡給他起了名字。
自己與妻子的姓氏聯合,再加上一個“安”字,只希望他平安長大,再無其他要求。
廿餘載彈指一揮,周長林閉了閉眼,最終還是嘆了口氣。
他說,“我老了,周氏就只能交到你手裡,你從小到大都很聽話,我從來沒有不相信過你的能力。”
彷彿預感到了什麼似的,周陳安瞳孔一震,很小幅度地搖了搖頭,卻很快在父親重逾千斤的眼神里渾身僵住。
他感受到周長林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背,他只是輕輕拍了拍,卻好像要拍碎周陳安倔強到現在都不肯彎下的骨頭。
“好孩子,不要讓我失望,不要讓我操心,好不好?”
在場的幾人皆是靜默,周陳安只覺得喉舌都被凍住,片刻後才下定決心,將另一隻手同樣蓋在周長林的手背上。
“我……我明白了。”
他明白父親是在拿這場不大不小的病要挾自己回頭是岸。
醫生建議周長林立即留院觀察稟等待手術,跑上跑下辦手續的活自然落在周陳安和趙豐的頭上。趙豐知曉內情又是個人精,見周陳安答應了周長林的話之後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消沉下去,勸道:“我去就行,小周總您在這等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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