丟在地上也不是辦法,她們從李隨手裡接過自己的滿身家當,在看清這位肇事路人的臉之後,左邊的那個驚喜地捂住了嘴。
“誒,你是那個!”
聲音有些大,難免引得路人側目,李隨連忙點頭認下。
他當然知道女孩嘴裡的“那個”是哪個,而女孩滿臉欣喜,手舞足蹈地跟身邊不明所以的同伴解釋:“我前兩天不是說我看的那個紀錄片裡有一個小帥哥嗎,就是他!”
說著她又轉過來看著李隨,“你是來?”
“上班。”李隨露出他的職業假笑。
“天吶!”女孩外放的情緒很是誇張,“這麼巧,原來你的店就在這裡!現在開門嗎?可以帶我們去嗎?”
她說著向自己的閨蜜眨了眨眼,對方當然是一鍵跟隨,見兩位興致勃勃,李隨不好拒絕,再說也沒有跟營業額過不去的道理。走著路都能招攬到客戶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他欣然點頭,帶著兩個活潑得像小黃鸝似的的女孩到了敘銀。
進了店就有專門的人員負責接待顧客,李隨不願意多留,跟她們揮了揮手就溜之大吉,繞到後院才長舒了口氣。
原諒他暫且還沒能適應這次莫名其妙的小小走紅。
半年前李隨還是敘銀的學徒,因為形象好氣質佳被一眾不願出鏡的師父師兄們推去接受一個紀錄片節目組的採訪與拍攝,沒耗費太多時間,導演組也不代表任何權威的中央或地方臺,所以他當時並沒太當回事,忙起來後更是把這件事拋之腦後。
平淡的生活直至一週前被徹底掀起漣漪,先是一直記著紀錄片名字就等成片上線的同事告訴他,然後是幾個微信好友的驚喜分享,再接著連不太相熟的過去的同學都發了張截圖來問他怎麼還當上非遺傳人了,還收不收學徒,加盟多少錢。
他起初還沒意識到什麼,同事師門當他寵辱不驚,實則他只是個反射弧長的二傻子罷了。非得等到在一個平靜的午後突然在手機上刷到自己那張臉的時候,李隨才承認,這下好像是真火了。
李隨此人生平最大的一個毛病就在於此,打小就愛在各種集體裡當小透明的人接收到四面八方陌生網友的注意力時仿若見了太陽的吸血鬼,區別是人家是對著冒著煙的皮膚尖叫,他是對著一眾誇讚尷尬。
就像是人在聽自己發出去的微信語音總會覺得那不是自己,劉祝福和劉玉芳在家裡迴圈播放著自己那段聲音都有些失真的切片,他怎麼看怎麼古怪,覺得鏡頭裡的自己像是穿著漢服的羅密歐,或者說打了領帶的豬八戒。在家裡他好歹能作威作福明令禁止阿姨和妹妹看那玩意,在外邊卻是哪怕再想落荒而逃也得強撐著擠出個笑臉。
要不是怕影響節目組的一番心血,李隨是真想把自己的片段舉報下架了。
這種關注讓他無所適從,他低著頭穿過拱門,院子裡幾個坐在小馬紮上的見了他,立刻爆發出一陣怪聲怪氣的調侃。
“呦,網紅來了!”
李隨頭皮都發麻,“放過我吧。”
他一邊雙手合十對著這群皮猴子似的的同門求饒,一邊進了側邊的廂房。
c市這麼大的地界裡難得有這樣一處地處鬧市之中的私人園林,雖說面積不大,但勝在保留得很好,古樸雅緻且歷經百年風霜的園子四季景緻各有千秋,哪怕李隨已然對這裡非常熟悉,也常常為一花一樹駐足停留。
敘園的現任主人喬文嵐同樣也是敘銀工作室的老闆,李隨的師父兼上司。喬文嵐的祖籍並不在這裡,他的曾祖一輩舉家從中原遷徙到江南,帶來了晉人的豪爽踏實和一手繁複精緻的銀飾手藝。
揮別故土不易,只能把鄉愁寄託在某什麼上。喬家將晉藝銀飾作為家傳,喬文嵐自五年前父親離世後正式將宅子和店鋪一把接到自己手裡,五十八歲的人了腦子卻還是很活絡,無需小輩指點就盤下了臨街的鋪子做工作室,連著宅子打通,就是他能窩在裡面一個月都不出門的自在天地。
他奉行不婚主義,年輕時也沒少跟父母拌嘴,將畢生奉獻在泠冽銀光裡的老喬師父對兒子成家的迫切還是次要的,他最擔心的是這一脈的手藝無法傳承下去,但見喬文嵐開始招收學徒,並且真的教出了些好苗子,才感嘆臨死前總算是能合上眼。
李隨是他眾多徒弟中年紀最小的一個。
此刻喬文旭正坐在茶桌前,看著少年掀了門簾,笑嘻嘻地問他:“怎麼樣最近,還打算在我這幹嗎?”
老頭子話裡有話,他的網速有時比李隨還快,況且屋子不隔音,絕對能聽到院子裡小輩的起鬨。李隨頓時冷汗都下來了,把喬文嵐當成一隻在敲打他的笑面虎,當即恨不得剖開肚子自證清白:“幹啊幹啊,我肯定是要在您這幹到退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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