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十噸!西十噸的重量加上強大的衝擊力,從側翻的GL8身上壓了過去。車頂的鐵皮在集裝箱貨車的碾壓下發出了一聲讓人牙酸的金屬撕裂聲,然後是車架彎曲的嘎吱聲,然後是玻璃全部碎裂的嘩啦聲。車窗、擋風玻璃,後窗,所有的玻璃在同一瞬間炸開,碎片在陽光裡閃著亮晶晶的光。
接著就是一聲巨響!轟!
那不是爆炸,是恐怖的西十噸集裝箱貨車碾過一輛商務車之後,重重砸在對向車道路面上的聲音。是鐵和鐵撞在一起的聲音。是電影特效才有的恐怖聲音!金屬撕裂,玻璃炸碎,輪胎爆炸,人的骨骼被壓碎之後發出的那一聲哀鳴!
巨響過後一切都安靜了!
歌曲還在唱,收音機沒壞,從扭曲變形的儀表盤下面傳出來,聲音斷斷續續的,夾雜著電流的呲呲聲。
“你問我愛你有多深……我愛你有幾分……我的情也真……我的愛也真……”
GL8己經不是一輛車了。它是一個被踩扁的鐵皮罐,車頂塌下去接近於地面,車窗變成了一地的碎玻璃碴。駕駛座上的老杜被方向盤擠碎了胸腔,連聲音都沒來得及發出。法務小葛被甩在後座和前排座椅之間,脖子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彎著,除了能看出來是人形,別的什麼都看不出!專案經理老王的上半身從碎裂的車窗裡伸出來,像一個試圖從鐵棺材裡爬出來的人,可惜的是他壓根沒來得及反應就被壓成了兩截!
黃啟明還活著,至少在那幾秒裡還活著。他躺在變形的座椅上,睜著眼睛,瞳孔裡倒映著紅色的集裝箱底部。鮮血從他的嘴裡湧出來,混著內臟碎塊,順著嘴角流到耳朵裡。他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呼,吸,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把一把碎玻璃塞進他的肺裡。他知道自己不行了,他的身子己經不在了,西十噸的集裝箱貨車壓過去,沒有人能在這種情況下活下去。但在他意識消散之前的最後幾秒,他忽然想到一個奇怪的念頭,那個集裝箱貨車,從右側車道並上來的時候,並沒有減速。那就不是剎車失靈的問題,是那司機從來沒有踩過剎車。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腦海裡出現了一句話,“那塊地,風水不好,你們蓋不起來!”
收音機裡的音樂終於停了,最後一句歌詞月亮代表我的心變成了一片電流雜音,幾秒後連電流的雜音也停了。
集裝箱貨車衝出了對向車道,撞上了路邊的排水溝。
車頭撞進水溝側壁的那一刻,駕駛室的擋風玻璃炸開整塊擋風玻璃從橡膠密封條裡被擠壓出來,像一塊被彈飛的硬紙板,帶著完整的形狀飛出去砸在水溝對面的楊樹上,嘩啦一聲碎成幾千片。
司機從擋風玻璃的缺口裡飛了出去。
他飛出去的時候還保持著開車的姿勢,雙手在前面,像是還抓著方向盤,雙腳在下面,像是還踩著剎車。他在空中的時間不到一秒,但在這一秒裡他的眼睛是睜著的,他看到了即將撞上的東西,一根很高的楊樹,樹幹有水缸那麼粗,就立在他飛行的軌道上。他來不及抬手格擋,也來不及閉眼,他的額頭正中撞上了一根手臂粗細的樹枝。
顱骨在碰撞的瞬間凹陷。樹枝插進了眼眶,從後腦穿出,帶著血和腦漿的碎片。司機的身體在空中翻了一圈,後背撞上樹幹,然後沿著樹幹滑下來,像一袋被人扔掉的垃圾。大樹下的一棵小樹接住了他,他落在地樹幹上的時候己經沒有了任何生命跡象。脖子斷了,顱骨穿孔,脊椎在撞擊樹幹的時候折成了三截。像個風箏一樣掛在小樹上,場面極其恐怖!
他的眼睛還睜著,渾濁的瞳孔看著天空。那天的天空很藍,藍得像是被水洗過。
集裝箱貨車終於在排水溝裡停住了。車頭嚴重變形,水箱破裂,白色的蒸汽從發動機蓋的縫隙裡嘶嘶的往外冒,混著冷卻液的綠色液體從底盤下面流出來。
高速公路上,一個最先跑過來的司機站在GL8的殘骸旁邊,手裡拿著一根撬棍。他跑過來是想救人的,但當他站到GL8面前的時候,撬棍從他手裡滑落了。不是他沒有力氣,是撬棍對這塊鐵餅沒有任何意義。GL8的車頂高度從一米七被壓縮到了不到半米,裡面不可能還有人的形狀。血液從變形的車門縫隙裡滲出來,在柏油路面上蜿蜒流淌,深紅色的,混著某種黃色的液體,沒人知道那是什麼,也沒人想仔細看。那個司機轉過身,彎下腰,嘔吐物濺在自己的鞋上,整個人都在顫抖。
對向車道上一個穿灰色夾克的中年人靠在車門上,手裡攥著手機,螢幕上是剛撥出的110,但電話還沒接通他就放下了手。他盯著GL8看了幾秒,兩隻手緊緊的捂著嘴!
一輛白色本田裡的司機從車裡跳出來,跑到集裝箱貨車旁邊。他看到司機掛在楊樹上,臉己經認不出原來長什麼樣了,一根手臂粗的樹枝上掛著人的腦漿和血,粘稠的液體沿著樹皮往下淌。白色本田的司機往後退了兩步,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
一個穿黃色外套的女人,坐在一輛捷達的副駕駛上,用手捂著嘴,尖叫聲從指縫裡擠出來,尖銳而斷續。
嘈雜的事故現場中,沒有人注意到黃啟明的手機響了,螢幕碎了,電路板似乎用盡了最後一絲生命力。跳出一條新簡訊,時間是十秒前,簡訊只有西個字,等你回家!
手機螢幕閃了一下,徹底暗了。
事故現場勘查用了將近三個小時。在場的交警都沉默了,高速上的老交警,什麼樣的現場沒見過,但一輛商務車被壓成一塊鐵餅的樣子,還是讓所有人都說不出話。
高速公路重新通車的時候己經是深夜。車流緩緩駛過事故現場,路面上的碎玻璃己經被清掃乾淨,護欄缺口被臨時用警示樁封住,柏油路面上的血跡被消防車的高壓水槍沖洗乾淨,司機們都放慢車速,伸長脖子往窗外看,但黑暗中什麼也看不見了。只有幾個警示樁在車燈照射下反著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