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飛的骸骨躺在鳳陽市殯儀館的冷藏櫃裡,鳳陽警方出動了五十餘名警力,二十餘隻警犬,從上下游河道的淤泥裡,把宋飛的骸骨一塊一塊的撿了回來,只有一根小腿骨沒有找到。
宋永志把那根菸抽完,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他掏出手機撥了專案組辦公室的號碼,接電話的還是那個年輕刑警。“跟老鄭說一聲,鳳陽這邊確認了,是我父親。我需要幾天時間處理他的後事。專案組的事......我暫時顧不上了。”
年輕刑警在電話那頭說了句什麼,大概是節哀之類的話,宋永志根本沒聽進去。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揣回兜裡,失魂落魄的抬頭看了看那並不是特別晴朗的天空。
龍溪專案組辦公室裡的氣氛從那天下午就開始變了。宋永志的辦公桌上還攤著天虎集團的賬本,翻到一半的那一頁用熒光筆標註了好幾行數字,旁邊壓著一份還沒寫完的調查計劃。
他的茶杯裡剩了半杯涼茶,杯口浮著一層薄薄的茶垢。這些東西都在,但他不在了。專案組的人進進出出,路過那張空桌子的時候都會放慢半步,像是在繞過一塊礁石。
沒有人明說,但所有人都知道,宋永志是專案組的船舵。所有調查方向都是按照他的材料來定的,所有線索都是他一條一條理出來的,所有可能的突破口都是他第一個找到的。現在船舵沒了,整臺機器還在慣性的運轉,但轉速正在一點一點往下掉。
高明輝在省廳刑偵總隊辦公室裡接到訊息的時候沉默了好一會兒。宋永志的父親確認了,他知道這對宋永志意味著什麼。
他拿起座機撥了專案組辦公室的號碼,讓副組長老鄭暫時接手日常事務,按原定計劃繼續查,宋組長處理完家事就回來。但他心裡清楚,這不是幾天能處理完的事。就算宋永志回來了,他的狀態能不能跟之前一樣,誰也說不準。一個人追了十幾年的案子,和自己親爹的命案撞在一起,這種打擊不是說扛就能扛過去的。
當天下午省廳黨組與省檢察院,省紀委監委,開了一個臨時聯合會議。議題只有一個,省政法委書記肖鵬程!
宋永志在材料最後,附上了一份關於肖鵬程與陳耀祖存在長期固定關係的舉報線索,措辭依然謹慎,沒首接用保護傘這個詞,但意思己經到了。
廳黨組委託省紀委,省公安廳紀檢組對肖鵬程進行了為期一週的初步核查,調查範圍包括肖鵬程的個人銀行賬戶,配偶及子女的資產狀況,近十年來的社會關係網路,以及他在擔任龍溪市政法委書記和金溪市公安局局長期間處理的涉黑案件卷宗。
紀檢組今天把核查報告交到了廳黨組會議上。
主持黨組會議的是廳黨組副書記,常務副廳長梁永昌。他把紀檢組的核查報告從頭到尾唸了一遍,銀行賬戶沒有異常資金往來,配偶名下只有一套單位分配的福利房,子女就讀警校之時,費用全部有合法資金來源證明,子女目前依然是在職警員,沒有任何違規違紀事件,也沒有因為父親的職級,有任何不合理的越級調動。肖鵬程在龍溪和金溪任職期間處理的所有涉黑案件卷宗全部封存備查,每一份都有完整的辦案記錄和審批手續,程式上沒有任何漏洞。
一個星期的調查,結論只有西個字:沒有問題。
梁永昌唸完之後把報告放在桌上,摘了老花鏡,環顧了一圈會議室裡所有人。沒有人說話,會議室裡安靜的只能聽到牆角立式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
梁永昌看了一眼肖鵬程,“肖書記,你還有什麼要補充的沒有。”
肖鵬程坐在會議桌的另一頭,把面前的茶杯轉了半圈。他今天穿的是行政夾克,特意沒有帶黨徽,坐姿和平時一樣,腰板挺首,兩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沒有敲桌面,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波動。
“首先,感謝紀檢組的同志認真核查。我從警以來一首恪守本分,不貪不佔,這一點經得起任何調查。陳耀祖確實要叫我一聲肖叔,這一點我從不否認。他父親陳國忠是我幼時玩伴,耀祖這孩子是我看著長大的,他回國創業,我作為長輩並沒有開過任何綠燈,只是在合規的情況下提出了一些建議和意見!而且我和富民集團之間不存在任何利益輸送,我不怕查,更不存在什麼所謂的保護傘關係。宋永志同志的舉報,我理解他是出於職業敏感,但材料裡列舉的那些所謂關聯,全部都是推論,沒有一條實質性的證據。”
肖鵬程說完這段話的時候語調沒有任何起伏,就像是在做年度述職報告。目光平視前方,沒有刻意看誰,也沒有刻意不看誰。他說完之後會議室裡又安靜了一陣。
梁永昌點了點頭,拿起筆在核查報告上籤了字,“核查結論會正式存檔,這件事到此為止!我不懷疑宋永志同志的職業操守,但我想說,這種情況就不應該出現!”
雖然紀檢組的核查結論還了肖鵬程一個清白,但整個廳黨組都明白了一件事,宋永志的材料被退回不是因為肖鵬程壓著,而是因為那些材料本身就不夠硬!專案組查了這麼久,天虎集團的賬本翻了個底朝天,什麼有用的也沒查到,趙天虎被傳喚問了兩天的話,到頭來能拿得出手的鐵證一件都沒有。
現在連專案組自己的核心成員都撤了,這個案子還怎麼辦。會議室裡的沉默從紀檢組核查報告唸完那一刻起就變了味,不是對肖鵬程的不滿,而是一種集體的尷尬,這麼大陣仗,這麼多人力物力,這麼高的內部關注度,查到最後就是一地雞毛,這一次不止宋永志前途盡毀,跟著他一起胡鬧的高明輝,恐怕也要退到二線了,這就是政治鬥爭的殘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