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鄭嘆了口氣，“趙天虎一分錢不留，一個人不養，就算是打掃衛生的也給夠了遣散費。你說他這是怕了也好，是洗白也好，是金蟬脫殼也行，但法律上，現在沒有任何一條罪名能扣到他頭上。你那份材料裡列的那些線索，關聯企業，資金往來，保護傘，天虎集團都沒了，你關聯誰去？說句不好聽的，他現在聯合員工反過來告你，你都得受著！”
宋永志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坐下來，把那份紅標頭檔案翻開看了一遍。檔案措辭很官方，什麼案件調查取得階段性進展，什麼當前工作重心轉向掃黑除惡長效機制建設，什麼專案組成員在調查期間恪盡職守表現突出予以通報表揚。每一個字他都認識，但連在一起讀起來就像一篇寫給他的悼詞。
“肖書記的意思？”
“是廳黨組集體討論的，省紀委紀檢組的核查結果你也知道，肖書記和陳耀祖之間沒有發現任何利益輸送。你的材料是紮實的，方向是對的，但證據鏈斷了。斷了就是斷了，再查下去就是浪費警力。”老鄭站起來，把保溫杯的蓋子擰上，“小宋，你父親的事，我們都很難過。但你追這條線追了十幾年，從夕山追到龍溪，從龍溪追到金溪，材料攢了那麼厚一沓，最後查到什麼了？查到天虎集團倒閉了，趙天虎退休了。昨天龍溪那邊傳回來的訊息，趙天虎買了去香港的機票，帶老婆孩子去迪斯尼玩了，人家提前退休享受生活了，你能說他什麼？”
宋永志的手指在檔案上輕輕敲了一下。“港城，迪斯尼！還帶著老婆孩子！”
老鄭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回頭看了他一眼，“老老實實做你的刑警，破幾個案子，帶幾個徒弟，過幾年退休了還能拿個優秀民警的獎狀。有些事，不是一個人能辦的！”
老鄭說完拉開門走了，走廊裡傳來他遠去的腳步聲，然後是電梯叮的一聲。辦公室裡只剩宋永志一個人。他坐在空蕩蕩的會議室裡，面前是那份紅標頭檔案和擦得乾乾淨淨的白板。
港城決戰篇正式開啟！戰無不勝BGM走起兄弟們！
港城，屯門。
屯門這地方在港城的最西北角，從九龍半島往北走，過了荃灣再往西拐，一首走到海邊就是。早幾十年這裡還是漁村，後來填海造地，公屋一片一片地蓋起來，輕鐵從元朗一路開過來，叮叮噹噹的穿過市中心。
屯門河從北往南流進青山灣，河兩岸全是密密麻麻的住宅樓，灰白色的外牆被海風吹了幾十年，泛著一層洗不掉的鹽漬。河邊的屯門公園裡種了一排棕櫚樹，樹底下永遠坐著幾個乘涼的阿伯，看報紙，聽馬經，喝凍檸茶，從早坐到晚。
公園最出名的不是棕櫚樹，是那個半圓形的露天劇場，層層疊疊的臺階圍成一個碗，碗底是個小舞臺。當年古惑仔裡山雞爭屯門扛把子，就在這個劇場外圍那一小段輕軌上跟恐龍談判，那是九十年代香港電影最囂張的畫面之一，把屯門這個偏遠的新市鎮拍出了一種粗糲的江湖氣。現在的劇場還在，臺階上的油漆斑駁了，舞臺上貼滿了防止滑倒的警示膠帶，白天有小孩在上面跑來跑去，晚上偶爾有街頭藝人彈吉他。但屯門本地人路過這個劇場的時候偶爾還是會想起那部電影，想起山雞那句“我叫山雞，姬8的雞”。
老魏的倉庫在屯門碼頭附近一棟灰撲撲的工業大廈地下。這棟樓裡有做進出口的貿易公司，做食品加工的作坊，做汽車配件的倉庫，每天從早到晚都是貨車進出的轟鳴聲和叉車卸貨的嗶嗶聲。倉庫不大，大概一百平米出頭，水泥地面磨得發亮，一側堆著幾排用帆布蓋著的木箱，另一側靠牆放了十幾張摺疊床，都是老魏臨時買來的。
老魏本人比趙天虎想象的要老，五十多歲，花白頭髮剪得極短，臉上溝壑縱橫，說話的時候露出一顆金牙。他九二年從金州跑到港城投奔一個遠房表舅，表舅在屯門開了一家小小的海鮮乾貨鋪，沒兩年就死了。
老魏接手之後不會做生意，把鋪子改成倉庫，靠出租存貨位和幫碼頭工人介紹零活維生，一混就是二十年。粵語說得比本地人還溜，但一開口還是能聽出東北底子。他在屯門一帶人頭熟，碼頭工人，貨車司機，菜市場攤販，茶餐廳老闆，三教九流都說得上話。
“徐總跟我說了。”老魏把倉庫的捲簾門拉下來，用一根鐵棍別住門軌，轉身打量著趙天虎身後這群人，“但我沒想到來這麼多人。這些老弟，個個都系靚仔喔，唔好意思，說順嘴了。我給你們提前講了，屯門這地方偏，差佬來得慢，但唔代表唔會來。你們在這裡住，白天儘量唔好出門，晚上出去也唔好成群結隊，三兩個一批，扮成碼頭工人。衣服我給你們準備好了，那邊箱子裡有工裝和反光背心。有差佬來查，就說是我新招的搬運工。”
“謝謝魏哥，那就麻煩你了。”趙天虎笑著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沓港幣。
“唔客氣。”老魏擺擺手，咧嘴笑了一下，那顆金牙在日光燈下閃了一下，“都系東北出嚟嘅，應該嘅。呢度地方細，委屈你哋先擠一擠。樓下茶餐廳嘅老闆系自己人，肚子餓了落去食嘢報我個名，唔使錢。”
王靜宇蹲在倉庫角落的一張摺疊床上，正用手機發簡訊。他那個大塊頭蹲在摺疊床上，床腿被他壓得咯吱咯吱響。許闖在他旁邊鋪床單，牛犢子一樣的身板把床單抖得啪啪響。
火龍靠在一排木箱邊上，正在用一塊磨刀石磨他剛買的短刀，刀刃和磨刀石摩擦的聲音很有節奏。鐵頭站在捲簾門旁邊，透過門縫看著外面的走廊，耳朵一首在動。
大凡和柴野在拆一箱礦泉水，零錢坐在角落裡悶聲不吭的用指甲刀修指甲，眼神里的戾氣比在金州時更濃了。大超靠在牆邊，左手指尖一首在輕輕敲著膝蓋，敲的節奏越來越快。
趙天虎在倉庫中間站定，所有人同時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響，遠處碼頭傳來貨輪低沉的汽笛聲，倉庫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機油和海腥味。
“葉誠，李一帆。你們兩個過來。”
葉誠把筆記本放在木箱上掀開螢幕，開機的時候螢幕亮光照在他臉上，到了港城之後這兩個人就是整個團隊的眼睛和耳朵，沒有他們，這些能打的人在港城就是瞎子聾子。
“卓維恩的住址，深水灣道十七號。給我查這個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