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榮飛的眼睛睜著，看著遠處最後一點火光暗下去。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但口型像是在說“金溪”。那個他被打出去又做夢都想回去的地方，那個他放不下的城市。
他在廣南的物流明明可以做得更大，他手底下的錢明明可以賺得更多，可他腦子裡那根筋始終搭在金溪那條道上。他做了那麼多事，殺了那麼多人，布了那麼大一個局，說到底就是想回金溪。回那個他當年被人打出去的地方，把丟掉的面子撿回來，把踩過他的人踩回去。
陳耀祖說得對！他就是腦袋裡哪根筋搭錯了。
付榮飛的胸腔停止了起伏。沒有人注意到具體是哪一刻停的，可能是車隊拐過第三個彎的時候，也可能是礦區最後一聲爆炸餘波傳過來的時候。他的眼睛一首睜著，瞳孔散著，映著頭頂那片沒有云的夜空和幾顆冷白色的星星。夜風把他襯衫的下襬吹起來一下又落下，他整個人保持著側躺的姿勢，斷腕擱在身側，另一隻手的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抓什麼己經抓不到了的東西。
旁邊看管的兄弟低頭看了付榮飛一眼，伸手探了一下他頸側的脈搏，什麼也沒說，伸手想把他的眼皮給合上。
合了兩下沒合攏，第三下才勉強蓋住，但眼瞼的肌肉己經僵了，過了幾秒又彈開了。那兄弟也沒有再試，轉過頭去繼續抽菸，菸頭的火光在黑暗裡一明一滅，像是在給付榮飛點上那最後一支香。
車隊在盤山路上轉了一個彎，礦區方向最後一點暗紅色的光也被山體擋在後面了。後視鏡裡只剩下一片純粹的夜和幾顆星星。付榮飛躺在車斗裡，他這輩子繞了那麼大一個圈，最後還是沒能回去，人不信命是真的不行。
陳耀祖坐在副駕駛上，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車斗方向。他什麼也沒說，把煙從嘴裡拿下來，順著窗戶縫隙彈了出去。趙天虎握著方向盤，目光看著前方的路。車裡很安靜，只有引擎聲和輪胎碾過碎石路面的沙沙聲。
薩瓦還有很遠，夜還有很長。
付榮飛的事就這麼稀裡糊塗的結了，陳耀祖回國後再也沒有接到那個卓先生的電話，彷彿一切都是一場夢一樣。
十一月的金溪還沒有下雪，但天己經冷了下來。風從北邊刮過來，把富民大廈樓下的旗子吹得啪啪響，行人裹著羽絨服縮著脖子，路邊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像一根根戳向天空的黑色釘子。
閉幕式那天，陳耀祖在富民大廈頂層的辦公室裡坐著看新聞。
電視開著，聲音不大，畫面裡是著名主持人，正在慷慨激昂的播報著今天的新聞內容，普通人不會感覺到有什麼值得仔細研究的，但陳耀祖可是看的認真！
陳耀祖坐在茶臺後面，杯子裡只有熱水。陸瑤進來的時候，看見陳耀祖盯著螢幕，也沒說話，坐到旁邊的沙發上，等著新聞結束。
“媳婦，這會我算聽明白了，就是定了個大調子啊！”新聞播完，陳耀祖關了電視，這才開口。
陸瑤笑著：“那是什麼調子啊？”
“反腐倡廉，掃黑除惡常態化發展唄！”陳耀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這次可不是鬧著玩嘍媳婦，從上邊到地方，從院裡到隊裡，這是要刮骨療毒嘍。”
陸瑤點了點頭，起身走到陳耀祖身邊坐在了他的腿上，壓低了聲音，“爺爺昨天給我打電話了！”
陳耀祖轉頭看著陸瑤，忍不住親了一口。
“哎呀，你別鬧，爺爺讓我跟你說兩句話。”陸瑤嗔怪的推了一下陳耀祖的臉，笑著開口。“爺爺說，第一，他的老關係還能用，但只能用在正道上，不能碰別的。第二，他年底要正式退了，下來之後就是一個普通老人，幫不上什麼大忙了！儘量別捅天大的簍子！”
陳耀祖抱著陸瑤，也不說話，他明白陸鴻章這兩句話的分量。太陽那麼大，有遮陽傘才能在陰影裡玩的自在，可這把傘現在要收了！那就要考慮好，這太陽底下，還能不能繼續玩，敢不敢繼續玩！
“媳婦，要不咱們以後也往國外發展發展？黑柴那邊己經穩了，再讓虎子出去玩玩，你覺得怎麼樣？”
陸瑤看著陳耀祖，眼睛裡沒有一點意外的神情。
“會議之後，金溪，龍溪，金州三地系統內部己經開始自查。”陸瑤彷彿一瞬間切換了身份，說出的話句句都有分量，“三哥，宋永志雖然死了，但他留的案子沒銷。專案組還在查他父親宋飛的骸骨案，查金州的槍擊案。虎子這事其實也經不住審查下去，還有那幾個小子的照片也在幾個案卷裡掛著。一旦上面壓下來，重新啟動調查，虎子就算不坐牢，也別想再在國內做生意了！我瞭解你，你在薩瓦投資的時候我就知道，你己經動了國際化的心思！”
“你想讓他們去哪？”陸瑤停頓了一下看著陳耀祖的眼睛。
“馬貝拉。”陳耀祖點了一根菸，“馬貝拉離薩瓦夠近，最主要的是那裡夠大，夠亂，還有華人幫派的底子在，有港口通道！虎子需要一個新的戰場，國內也需要一個連結非洲的出海口，這件事我琢磨了快一個月了！”
陸瑤沒有反對，只是開口詢問，“虎子自己什麼意思啊？”
“還沒跟他說。”陳耀祖笑了笑，“我得先跟爺爺那邊通個氣，你幫我聯絡一下爺爺，我親自跟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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