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風交戰,她盯著姑射,姑射也盯著她。
可姑射清淡雪亮的眸裡卻似含著千萬年的滄桑風雪,無聲中透著一絲悲涼,浸透了她的心。
她似被這眸中的霜雪駭到了,直白的目光不由攏了回來,像是個做錯事的孩子。沒來由地開始反思,在那凌亂張皇的記憶裡搜尋著。
過往的種種零碎開始漸漸與老虎、樹苗的故事交錯重疊……
昔年赤凰來東海便似為了尋神女,為欽原之事。難道說當年欽原得罪神女就是為了王母?因為這荒謬的誤會……三人再也沒有來往?
神木的緘默、王母的欲言又止……忽而,腦中紛繁錯亂的萬縷千絲似乎連上了,她瞳眸微縮,喃喃道:“難道她說的是……”
她眼神漸漸變得澄澈,帶著一絲少年人獨有的懵懂,“神女,您方才所言可是昔年的阿母與神木?”
姑射不言,眼裡的悲涼漫自唇角,卻募地笑了起來,低低的,既好聽又好看,卻無一絲暖意,“萬里錦繡河山風雲變幻,千年寂渺倥傯隨波逐水,誰憐憑弔人?”
此聲清脆,融在這晶瑩如雪的宮殿內,剎那間,消散無音。
姑射不再言語,白衣曳地,輕如鴻毛,無聲無息,卻在遠離。
扶羲心中卻已肯定,姑射口中的老虎就是王母,而樹苗便是神木,那是他們的前身。姑射神女便困在這誤會里千年不曾解脫。
自己的懵懂與無知似乎刺痛了這個困囿於往事的憑弔人。可憑弔人終究還是誤會了,無論是擁有萬里錦繡河山的金冠之身,還是看盡千年逐水浪濤的寂渺獨木,他們也曾憑弔。
在獨望寂寥縹緲的緘默中,在張口欲言的沉默中,那段歲月,大概誰都不曾忘記。
扶羲後知後覺地起身追了兩步,喊道:“前輩,扶羲多有冒犯,求神女寬恕小輩方才的抹黑之罪,小輩亦願代長輩向您請罪,求神女寬恕。”
神女頓足,似輕嘆了一聲。接著,脆玉般的聲音再次響起,“總算是還明些事理,但願那老虎也能如此作想。”
扶羲忙道:“老虎若知曉其中誤會,定悔不當初。”
“罷了,事情過去太久了。你說的也對,其心昭昭,又何苦庸人自擾!”神女又重新轉過身來,望向他們一行人,“可佘蓄的滅族之恨,卻沒那麼容易消解。”
原本雲裡霧裡的儀玦和風止戈二人,從扶羲與神女的對話中也大概猜出了那是上一輩的恩怨,不該是他們隨意置喙的事情。
直到神女再度提及佘蓄,風止戈面上才微微有些動容,儀玦則問道:“當年柏皇氏沒落,周圍各小部落爭相瓜分,佘蓄身為族長被拋屍大河,可是有何隱情?”
“旁人之事,我不便多言,你們親自去問吧。”神女飛身,白衣飄然,霎那間,已倚坐狐裘鞦韆之上,又不知從哪裡摸出一隻白色玉笛,抵在唇邊,顯然是不會再說什麼了。
三人識趣地躬身行禮告退。
身後傳來一陣清靈笛律,笛音悠然滌盪,似山間靜月,寧恬祥和。
離開了五神山主峰蓬萊,幾人一路向東而行,白霧愈來愈濃,秀美的山峰間流淌著溫熱的泉水,泉水匯聚,在半山腰形成了一處百畝大的靈池,池邊水汽氤氳,池中傳來低沉的悶哼聲。
儀玦探了探池水,道:“此地靈氣充沛,有生肌續骨之效。”
風止戈輕喚了聲:“佘蓄,我們來看你了。”
巨鱷低哼一聲,在看到儀玦和扶羲時,明黃的瞳仁又驟然眯成了兩條線。
“別亂動,現在受傷的是你,你若執意打架,我們也樂意奉陪。”儀玦說著,已下水靠近巨鱷。
巨鱷撐著前肢,向後縮了幾寸,扶羲與風止戈亦紛紛下水。風止戈上前摸了摸巨鱷雙腮,“別怕,他們不是來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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