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犀利的鳳眸一一掃過眾人,最後落在了儀玦臉上,“他作惡多端,致使大荒民不聊生。如今又想故技重施,離間三神母,戕害人族,其罪當誅。我此番前來亦是奉王母之命,告知於諸位,希望能集眾人之力共討延維。”
眾人沒說話,面色都有些沉重。
事實上,赤凰也沒有給大家說話的機會,彩凰話音剛落,她便“撲通”一聲跪倒在了玄母面前,“當年赤凰身死乃延維所害,實與玄母無關,卻令玄母蒙受不白之冤三千年,赤凰願代阿母請罪。”
“請什麼罪。你如今自身尚且虛乏,又能代誰受過?何況幽冥暴亂確是我失職,你剛回來就這樣哭鼻抹淚地跪在我跟前,給她知道了還不得又變成個母夜叉來我這大鬧一番。”玄母一把將她拎了起來,“別婆婆媽媽的,撿緊要的說吧。”
赤凰起身,這才看了一眼儀玦,卻也沒說話,只隔空一點,大廳正中央便浮起一片光幕。不同以往,此時光幕之中卻是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唯有聲音。
光幕中延維囂張瘋魔的聲音響起,還有她張揚恣意的絕言,兩人同樣瘋狂的大笑聲充斥著整個大廳,光是聽著便讓人不寒而慄。正是她死前與延維的最後一段對話。
也就只有這臨死前短短的幾句話,是她為數不多能給大家看的。
玄母眉頭跳了跳,道:“是延維?是他把你帶到了幽冥鬼獄?”
赤凰不答,眼神至始至終都盯著儀玦。儀玦面上並無太大波瀾,只眉頭微蹙,答道:“是延維的聲音,只是為什麼都是黑的?”
“延維恨我取了火山琉璃珠暴露了蜚的存在,壞他好事。故而殺我滅口,嫁禍玄母,以此離間與王母的關係,還刺瞎了我的眼睛。”赤凰一面平靜地說著一面走向儀玦,步履沉緩,似壓著千斤重,“想知道他還做了什麼嗎?”
不待他回答,赤凰已朝他伸出了手掌。掌心殷紅,是烙印的紅光,鳳尾的標識,耀眼而奪目,像極了鮮血,“來。”
赤凰的聲音很輕,聽不到任何情緒,只是她看著他的眼神是那樣的陌生,是赤凰和扶羲臉上都不曾有過的。雖近在咫尺,卻似阻隔著萬水千山,叫人惶恐。
他似預感到了什麼,抬手,凝滯了片刻,才扣了上去。
往事一幕幕浮現,從她到東海中了幻情散,再到小九小翠失蹤,一直到她被囚禁,雙目倶毀,洞內受辱……
她帶著他走進那連她自己都不想觸碰的記憶。
又一次,迷茫、歡喜、驚愕、恐懼、痛楚、屈辱,絕望……種種情緒自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心臟在劇烈地震顫,毛孔一點一點地收緊,汗毛倒豎,如千萬把鐵索勾絞著肚腸……
如今的她和他與當年的她一樣,親身感受著那時的每一絲情緒,看見的,看不見的,再痛也無能為力。
這是她第二次回憶,就在方才的一個時辰前,也是這一幕幕痛絞著她嘶聲力竭。
這樣的經歷哪怕是講給別人聽她都覺得恥辱。所以方才她並沒有說,哪怕對著阿姊,她也只是一語帶過。
可她不得不對他這樣,她想知道當年的事他究竟知道多少?如今的他又有幾分真心?無論是曾經還是現在,他在她身邊是否有別的圖謀?以及,她還能信他嗎?
所以,哪怕她再痛徹心扉,也絲毫不敢眨眼。她要從這張臉上的每一絲神情中尋找她要的答案,她願意賭,她不怕輸,但若勝負兩端加了別的砝碼,她便要慎之又慎。
就像她曾經的死令阿母誤會了玄母三千年一樣,她從來不是一個人,她不能把她們的關懷也一併賭進去。何況儀玦他,是仇人的徒弟呀,她如何能再毫無保留地信他?
儀玦白玉般的面龐已經皺成一團,修長挺拔的身姿也漸漸變得佝僂,不住地下墜。他抓著自己的頭髮,青絲在指縫中流瀉,散成黑瀑,遮住了他大半張臉,淚水大顆大顆滾落,他抱著頭蜷縮在地上,是她從未見過的失態。
她就蹲在他身旁,手掌依舊緊緊扣著,他並未因為共情的痛楚而撒開,哪怕他們交扣的手指將對方掐紅,她亦沒有鬆開。像無聲的較量,也像無聲的宣誓。
縱使痛也捨不得放手。
玄母皺著眉頭上前想要拉開,卻被彩凰止住了,“他們倆人的事,誰也插不了手。”
固曾與冰夷早已目瞪口呆。
後來,也不知過去了多久,記憶終於隨著她破碎的身體沉入幽冥厲鬼司,撕裂啃咬,抓心撓肺的凌遲銷骨之痛如狂浪般瞬時襲來,他竭力發出一聲狂吼,以頭搶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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