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塵在門框邊上站了一會兒，脖子上的掐痕從青紫色慢慢轉深。他抬手按了一下喉結，嚥唾沫的時候有一陣鈍痛，像吞了塊帶稜角的石頭。
他邁過門檻，往院牆拐角追了兩步。劉伯的身影己經走遠了，灰袍子在前面路口拐了個彎，掃帚拖過地面留下一道淺淺的灰痕，拐角處斷了。葉塵站在路口，沒有再追。
“你追上了他也不會說。”藥塵的聲音在玉佩裡響起來，比剛才低了很多，語速比平時快，“你看見他握掃帚那一下了？”
葉塵低頭看著玉佩，往院牆根的陰影裡退了半步。“看見了。”
“你爹當年跟你講過，什麼修為能單憑掃帚敲地磚震退一個煉氣三層的外門弟子？”
“金丹。”
“金丹能把人嚇跑？”藥塵頓了一下，“那老頭往地上一頓掃帚，王二手上的靈力首接被壓回去半截。那是元嬰以上的境界，至少三層往上。一個外門掃地老頭，元嬰期。你爹當年在的時候，宗門裡明面上的元嬰長老總共五個，名字有排位那種。這個姓劉的掃地長老，你是第幾次看見？”
“第三次。”
“三年看見三次。你猜他這三年都在掃什麼？”
葉塵沒有回答。他轉身回了屋，把門合上，門軸歪著掛不嚴，他又找了一截細木楔塞進去卡住。做完這些他坐在床沿上，藥塵沒再繼續說話。
葉塵摸了一下玉佩。“他讓我好好活著。”
藥塵隔了一會兒才接話：“你爹當年也跟你說過這句話。”
“我爹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覺得那個劉老頭說的是什麼意思？”
葉塵把玉佩攥緊了一瞬又鬆開。“我問他我爹的事，他說了那一句就走了。”
“他不想說，或者不能說。”藥塵說，“但你有一個地方可以去——你爹和你娘住過的地方，現在只剩你娘了。去洗衣房看看吧。”
葉塵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還有點發軟，靈力在丹田裡積了薄薄一層，像杯底剩的一口水。他端著那口靈力出了門，繞過外門主道，從一排晾衣架中間穿過去，走到宗門最角落的一間矮屋前。
洗衣房的門是半敞著的，門框上面貼著發黃的符紙。他站在門口沒進去，隔著門縫看見母親柳如煙正蹲在一個大木盆前面搓衣服。
她的手泡在冷水裡。水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皂沫，木盆旁邊摞著三西堆沒洗的衣物。她搓一件深藍色的外衫，指節上的皮肉被水泡得發白，手背有幾道裂口。裂口是凍出來的，邊緣泛著淺紅色的細紋。她搓得很用力，肥皂水順著手腕淌下來，滴進盆裡又濺起來，落在她膝前的圍裙上。
葉塵在門口站了兩息才邁進去。“娘。”
柳如煙抬頭。她看見葉塵的一瞬間，手指在水裡停住了。葉塵脖子上那圈掐痕還帶著青紫色的邊緣，嘴角的破口結了薄薄一層深紅色的痂，下唇的傷口還沒全合。柳如煙看了他一眼，把手從盆裡抽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水。
“你臉上怎麼了？”
“摔了一跤。”
柳如煙低頭看著他脖子上的掐痕——那不是摔出來的。她沒拆穿，彎腰從灶臺旁邊的抽屜裡翻出一個粗布小包，開啟，裡面是一個用幹荷葉裹著的紅薯，還是熱的。
她把紅薯遞到葉塵面前。“吃。別餓著。”
葉塵接過紅薯的時候碰到了她的手指。涼得像剛從井裡撈上來的石頭。他攥著紅薯沒動，低頭看著荷葉皮裡透出來的淺棕色薯肉。紅薯還冒著熱氣，蒸騰的水汽撲在他下巴上，是熱的。
柳如煙重新蹲回木盆前面，把手伸進冷水裡繼續搓那件深藍色外衫。葉塵站在她身後，咬了一口紅薯。薯肉很甜，燙得他舌尖發麻，他沒停下嘴又咬了一口。她搓衣服的聲音很均勻，手掌壓過布料時發出“譁——譁——”的輕響。
“這兩天冷。”柳如煙背對著他說，“夜裡多蓋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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