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館的生意從“免費”那天之後就再沒冷清過。
葉塵每天寅時末起床，卸門板、掃臺階、擦櫃檯、燒水。卯時剛過門口就有人排隊，從門檻外側的石階排到廣場拐角，拐過金樹之後再朝廣場深處延伸。排隊的客人換了一茬又一茬，有散修、有宗門弟子、有妖族、有海族，偶爾還有從魂族和虛空獸族來的稀客。葉塵站在櫃檯後面從早泡到晚，茶壺從架子上取下來擱回去，取下來又擱回去，一壺水燒開了倒進茶壺，茶湯從壺嘴裡淌出來倒進杯子，杯子端上托盤送到桌上，收回來再倒下一杯。他的步子從櫃檯後面到舊木桌之間來回走，圍裙系在腰間，袖口挽到肘彎，額角的汗珠從鬢角滾下來滴在櫃檯上被他用抹布抹掉了。
凌清雪坐在櫃檯內側的椅子上，從早算到晚。賬本從第一頁翻到第五十頁，筆尖從硯臺旁邊拿起來擱回去，拿起來又擱回去。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磨出了一道淺紅的印子，筆桿在指節上擱久了壓出來的。她偶爾把筆擱回硯臺旁邊，右手從冊頁上收回來擱在膝蓋上活動一下指節，活動完又把筆拿起來繼續寫。算到午後時分，她的右手從筆桿上滑下來擱在桌面上，手指攥了一下又鬆開，鬆開又攥了一下。
葉塵端著托盤從舊木桌旁邊繞回櫃檯後面，把空杯子擱回架子上，偏頭看了一眼她擱在桌面上的右手。他沒有出聲，從架子上取下一隻空茶壺掀開蓋添了茶葉，提起熱水壺注了水，擱在她手邊的櫃檯上。她把右手從桌面上抬起來端過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抿了一口擱回去，右手重新拿起筆落在冊頁上。
藥塵被從金樹下拽起來了。凌清雪實在忙不過來的時候從櫃檯內側站起來，走到後門口朝金樹方向喊了一聲“藥塵來端盤子”。藥塵把酒壺擱在石凳側面，白衣袖口挽著站起來，嘴裡嘟囔了一句“老子又不是跑堂的”，但步子比嘟囔的聲音快，三步跨到櫃檯前面接過托盤，從櫃檯後面繞出去給舊木桌旁邊的客人送茶。他端盤子的姿勢比當年在玉佩裡翻白眼時利落多了，托盤端得平，轉彎時杯裡的茶湯不晃，送到客人面前擱下的時候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的聲音比葉塵還輕。送完一圈回來他把空托盤擱回櫃檯上，偏頭看了一眼凌清雪手邊那本翻到一半的賬本，翻了個白眼回金樹下去了。
阿七每隔一陣就從外遊歷回來小住幾天。他每次回來的時候舊布包比上次沉一圈，包口的金羽從一根攢到了五根，面龐從麥色曬成了更深的古銅色，肩背比上次寬了半指。他回到茶館之後把布包擱回石屋，換一件乾淨的灰衫，走到櫃檯後面從葉塵手裡接過抹布和托盤，把他往旁邊推了半寸。“師父你歇會兒。我來。”葉塵被他推到櫃檯側面站定了，偏頭看著他端托盤在舊木桌之間穿梭的步子——阿七的步子比他當年更穩、更快、更省力，送茶的時候手腕不抖，收杯子的時候指節不晃，轉彎的時候腳尖先轉，身體跟著轉，托盤始終端平。葉塵看了兩息，把搭在肩上的抹布拿下來擱在櫃檯上，退到後門口靠著門框站了一會兒。
靈兒帶著小月常駐後院。她在後院的空地上教小月基礎的靈紋認知，從單線結構畫到交叉節點，小月蹲在地面上用樹枝畫圖，畫完抬頭看她，她點頭或者搖頭，點頭的時候小月的嘴角就咧開，搖頭的時候小月把圖擦掉重畫。小月畫完圖之後幫著端茶倒水，她端茶的時候兩隻手捧著杯子，步子比阿七還輕，送到客人面前擱下的時候杯沿朝客人的方向轉半圈，杯柄朝外，客人不用自己轉杯子。她收空杯的時候兩隻手疊著杯子擱進托盤裡，杯子之間的間距比葉塵擺的還勻。有客人問她“小姑娘多大了”，她抿著嘴笑一下不接話，端著空托盤走回後廚。靈兒站在後院門口看著她，嘴角那道弧度從淺轉深了半分。
段浪每週來蹭茶。他每次來的時候步子從廣場拐角方向拖過來，人皇常服的袖口挽著，領口松一顆釦子，短錘別在腰後，坐下之後把錘擱在桌角，兩隻胳膊撐在桌面上，下巴擱在手背上。他開口的第一句話每次都是“哥，我累死了”。政務的摺子堆了半桌子，妖族和靈族又鬧了新的邊界糾紛，海族的靈礦運輸線被虛空獸族遷徙時撞偏了一段，太一閣的外門教習又跑了兩個，魂族遷族的摺子批了一半卡住了。他抱怨的時候嘴角往下彎著，眼窩下方有兩道淺青色的暗痕。葉塵給他倒一杯茶，他灌下去，又倒一杯，他又灌下去。灌到第三杯的時候他擱下杯子，抬手蹭了一下嘴角，缺了虎牙那側的舊痕被新生的皮肉填平了，整排牙齒露出來。他撐著桌面站起來，把短錘從桌角拿起來扛回肩上，朝門口走了兩步，側過半張臉。“哥我走了。下週再來。”葉塵站在櫃檯後面看著他走出門檻，步子比來的時候輕了半拍，脊背比來的時候首了半寸。
蘇媚隔三差五帶妖族特產來換茶。她每次來的時候懷裡抱著一隻布包，包裡裹著幾顆靈果、一包香料、幾尾冰鱗魚或者一小罐暗紅色的醬料。她把布包擱在舊木桌上攤開來，從架子上取一罐茶葉放進自己的布包裡，交換完之後靠在櫃檯外側，豎瞳從凌清雪翻賬本的手指上掃到葉塵泡茶的手上，偶爾留下來吃晚飯。她留下來的時候後廚的灶臺上會多一兩道帶妖族辛香味的菜，凌清雪坐在灶臺旁邊切菜，蘇媚站在灶臺前面掌勺，兩人在廚房裡各忙各的，偶爾交換一句關於火候或者鹹淡的話。葉塵端著托盤從後廚門口經過時偏頭看一眼，嘴角從平首向上牽了一線，沒有出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