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初冬的風帶著一點細細的涼，順著小區蜿蜒的小路吹過來，把路邊的灌木吹得輕輕晃動。遠處半山別墅的燈一盞一盞亮著，暖黃的光從落地窗裡透出來，像在安安靜靜地等人回家。
元寶和發財跑累了，這會兒正一前一後蹲在草地邊吐舌頭，尾巴卻還在不甘寂寞地輕輕搖。
陸霆驍先站起了身。
到底是年紀大了，他起身的動作不再像年輕時那樣利落，甚至還得扶一下長椅邊緣，膝蓋微微僵了一瞬。可他站穩後，還是下意識地拍了拍褲腿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像很多很多年前一樣，骨子裡那點講究和體面，到了白髮蒼蒼都沒丟。
然後，他朝蘇小滿伸出了手。
那隻手己經不再年輕了。
手背上覆著一層薄薄的皮，能看見淡淡的老年斑，指節也比從前更分明。可那隻手依舊很穩，掌心依舊很暖，伸向她的時候，也依舊帶著一種篤定得近乎理所當然的溫柔。
“走吧，陸太太。”他聲音低低的，像傍晚的風，帶著笑意，“該回家吃晚飯了。今天有你最愛的紅燒肉，不過為了健康，我只給你放了兩塊肉。”
蘇小滿原本還靠在椅背上發懶，一聽這話，立刻就不滿地皺起了眉頭。
“老天爺，兩塊肉？”她瞪著他，語氣裡滿是譴責，“陸霆驍，你現在摳門都摳到紅燒肉頭上了？我這金婚才剛過，你就開始苛待家屬了？”
陸霆驍笑得肩膀微微一抖：“這是科學飲食。”
“科學你個頭。”蘇小滿嘴裡嘟囔著，卻還是把手遞給了他，藉著他的力慢慢站了起來，“老摳門精！兩塊肉怎麼夠吃？回去我得從你私房錢里扣一百塊當懲罰！”
“好好好，扣扣扣。”陸霆驍極其配合地點頭，一副認命的樣子，“我的私房錢都在假山第二個石頭縫裡，你明天自己去拿。”
蘇小滿一聽，眼睛都眯了起來：“你還真敢藏？”
“不是藏。”陸霆驍一本正經地糾正，“是提前為老婆的突擊審計做資產備案。”
“少貧。”蘇小滿哼了一聲，嘴角卻己經翹了起來，“你那點私房錢，夠我吃幾頓肉？”
“那不夠。”陸霆驍偏頭看她，笑得溫溫吞吞，“所以我這不是把自己也賠給你了嗎？”
蘇小滿白了他一眼，耳根子卻還是有點熱。
兩個人就這麼慢慢地往別墅走。
很慢，很慢。
一步一步，像把這一生都走進了這條小路里。
年輕時，他們也曾走得很快。快得像趕時間，像趕命，像恨不得一步就跨過貧窮、誤會、爭吵和所有的不如意。後來中年時，他們也走得很急，急著賺錢，急著養孩子，急著把雞飛狗跳的日子撐出個模樣來。
首到如今，風吹白了頭髮，時間磨緩了腳步，他們終於能這樣並肩攙扶著，慢慢走回家。
沒有驚天動地。
沒有轟轟烈烈。
只有一句“回家吃飯”，一句“紅燒肉只給兩塊”，一句“扣你一百塊”。
可偏偏就是這些最瑣碎的、最俗氣的、最不值錢的話，撐起了他們這一輩子最厚重的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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