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摔碎的,後腦磕在巖稜上,頸骨斷折,脊背撞上凸起的石筍,整個人像一截被折斷了三截的枯枝,嵌在懸崖底部的碎石灘裡。血從我身下漫開,先是溫熱地浸透衣袍,隨後涼下去,滲進那些青灰色的岩石縫隙,把一叢不知名的野草染成了暗紅。
我還活著——或者說,我正在死去。
意識己經模糊了大半,眼前的景象時黑時白,時而是崖壁上垂落的枯藤,時而是自己那雙沾滿血汙的手,時而是天空——那塊被崖壁切割成狹長三角形的天空,藍得刺眼,藍得好像在嘲諷一個將死之人。
我己經忘了自己是怎麼掉下來的。是蘇靈兒推的,還是她那個丫鬟推的?不重要了。推和沒推之間隔著的那半寸距離,在蘇靈兒尖叫著“姐姐你不要想不開啊”的哭腔裡,早就沒了意義。
我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十六歲,穿越到這個世界己經三年,頂著“蘇家嫡女”的名頭,過了三年被人當笑話看的日子。沒有靈根,無法修煉,連最下等的引氣訣都運轉不動,丹田裡空空蕩蕩像一口枯井。三年來,我試過所有的辦法,吃過能買到的所有丹藥,求過族裡每一個長老,最後得到的只有蘇靈兒甜膩膩的一句“姐姐不要灰心,說不定下輩子就有靈根了呢”。
我當時沒回嘴。我一首沒回嘴。我以為忍一忍,忍到嫁人,忍到離開蘇家,總會有一條活路。
沒想到活路的盡頭是懸崖。
眼前開始發黑。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越來越慢,像一隻疲倦的鼓槌在蒙塵的鼓面上敲出最後的節奏。血還在流,我感覺不到冷了,連痛都變得遙遠而模糊,好像所有的感官都在一點一點褪色、抽離,只剩下一種輕飄飄的懸空感。
就在這時候,我聽見了一聲碎裂的響動。
很輕,很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我體內深處裂開了一道縫。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密如蛛網地延伸開來,從丹田的位置往西肢百骸蔓延,帶著一種灼熱而尖銳的痛楚,像千萬根燒紅的細針同時刺入骨髓。
我猛地抽搐了一下,嘴裡湧出一口血。
然後,記憶來了。
像洪水決堤,像星河傾瀉,像我這十六年來所有混沌不明的空白處突然被什麼東西填滿了——那些我一首想不通的困惑,那個我永遠比不上的“別人家的孩子”,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格格不入和本能的抗拒,全都有了答案。
我看到了一個銀髮紫眸的女人,站在漫天星辰之中,懷中抱著一個襁褓,襁褓裡的嬰兒眉間有一點金色的光。女人低頭看著那嬰兒,眼神里有淚,有笑,有萬般不捨,最後在我額上輕輕一吻。
“活下去,”那個女人的聲音溫柔得像一場夢,“無論變成什麼樣子,無論被封印多少層,你要活下去。”
畫面一轉,是燃燒的神殿,斷裂的九重天階,漫天墜落的金色羽毛像一場血色的雪。一個銀髮男人的背影擋在我面前,身周十萬道神紋同時亮起,他回頭看了我最後一眼——那張臉俊美到不似真實,眉心一點神凰印記灼灼如燒——然後連同整座神殿一起化作光雨散去。
“帝女,”他在消散前說,“莫回頭。”
這些畫面來得快去得更快,洶湧地灌入我瀕死的意識裡,又潮水一樣退去,留下的只有丹田深處那口枯井一樣的位置——此刻那裡正有什麼東西在生根發芽。裂縫還在延伸,灼熱還在蔓延,一層又一層看不見的枷鎖在我體內碎裂開來,發出細密而連綿的聲響,像春日冰河解凍的第一陣脆響。
封印碎了。
混沌神格——那枚自我降世起就被層層封印、三代神帝以血脈為鎖封住的東西——終於在我瀕死的這一刻,衝開了最後一層枷鎖。
金色的光從我眉心炸裂開來,瞬間吞沒了整片碎石灘。
崖底常年不見天日的陰冷空氣被一瞬間蒸發,石壁上附著的青苔冒出一縷白煙後枯萎脫落,野草被光芒掃過的地方竟生生返青抽芽,像是被某種極其蠻橫的生命力強行灌入了生機。我的身體懸空半寸,那些斷掉的骨骼在金色光芒中發出噼啪的響動,一根一根接回去,粉碎的臟腑重新彌合,撕裂的經脈被金色的細線逐一縫補。
這個過程極快,快到連疼痛都來不及被感知。我只覺得自己像一塊被扔進熔爐的鐵,被燒化了,又被重新鑄成了一把劍。
光芒散去的時候,我重重砸回碎石堆裡,咳嗽著翻身趴在地上,大口喘氣。五臟六腑全換了一遍新的,皮膚白得像初生的嬰兒,連指尖上那些常年勞作留下的薄繭都消了。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纖細、乾淨、指節分明——然後緩緩抬頭,看著頭頂那片被崖壁切割成三角形的藍天。
活了。
我沒死。不該死。混沌神帝以命換命的封印,歷經三萬年輪迴才重新甦醒的神格,不該爛在這座東荒邊陲小城的懸崖底下。
我想笑,嘴角剛牽起來,眼眶先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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