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靈兒也去了。”蘇清月說,“她比我先到,但令牌上有神族血脈禁制,她拿不了。她應該是血煞宗外圍跑腿的那種人,知道的資訊有限。”
墨夜宸微微點了下頭,像是對蘇靈兒的出現並不意外。他抬手把桌上那枚銀白令牌拿起來翻看了一遍,令牌在他掌心裡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了,他把它放回原處時指尖在那隻凰鳥紋路上停了一瞬,動作很輕。
玄清真人收起了地脈圖,把那幾頁紙也摺好裝進自己的袖中。“這些東西我先替你保管,放在我這裡安全些。”他看了一眼窗外己經完全暗下來的天色,轉向蘇清月和墨夜宸,“今晚你們倆都歇在主峰上,不要再單獨出去了。血煞宗這次攻山雖然被擊退,但他們真正的主力沒出現,今天這波只是試探。”
玄清真人說完便離開了密室,門合上之後腳步聲漸漸遠去。密室裡只剩下蘇清月和墨夜宸兩個人,燈焰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輕輕跳動,把各自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
蘇清月蹲在墨夜宸面前沒有起來,她伸手揭開他肩頭那道傷口邊緣的布料,用指腹蘸了一點自己的混沌靈力敷上去。金色靈力觸碰到那圈暗紫色煞氣的瞬間發出輕微的“嗤”聲,像冷水滴在燒紅的鐵板上,煞氣被一層一層地蠶食消融,傷口周圍的血肉顏色慢慢恢復成正常的淡紅。
墨夜宸低頭看著她處理傷口的樣子,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她垂著眼動作專注,額髮從鬢邊滑下來遮了小半張臉,燈影落在她脖頸的弧線上,把那截被夜色和奔波浸透了的皮膚鍍了一層溫熱的暖光。
“礦洞裡的令牌,”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上面那隻凰鳥的紋路,跟你髮間那枚玉簪上的小凰是同一種款式。”
蘇清月手指頓了一下,抬頭看他。墨夜宸沒有移開目光,那雙金瞳在燈火下顯得格外明亮,裡面像裝著一整條從很久很久以前一首延伸到今晚的線,沿著時間和記憶的縫隙無聲地鋪過來,在她面前搭成了一座橋。
“那枚玉簪是你給我的,”蘇清月說,“你知道它是神族的遺物。”
墨夜宸沒有否認。他沉默了片刻,說了一句跟之前每次回答這類問題時一樣的話:“以後你會知道的。”
蘇清月看著他,沒有再追問。她把最後一縷煞氣從他傷口上清理乾淨,從戒指裡翻出一瓶回靈散和一卷乾淨的繃帶,低頭給他包紮起來。繃帶繞過他的肩膀從腋下穿過去的時候,墨夜宸微微側了側身方便她動作,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能感覺到彼此的呼吸在燈火下交織成一小團溫熱的潮氣。
她包紮完站起身的時候,同心佩在她腰間安靜地暖著。她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推開密室的門往外走。
“我回偏殿歇了,”她走到門口停了一下,“你也早點休息。”
墨夜宸靠回椅背上,肩上的繃帶綁得整齊利落,他垂眼看了看那截露出袖口的白色布頭,唇角彎了一下:“嗯。你也睡。”
蘇清月走出密室合上門。走廊裡安靜無人,燈盞隔了老遠才有一盞,光線暗沉沉的。她沿著走廊往偏殿方向走,走了沒幾步忽然頓住了腳步——她的神識在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面捕捉到了一道極其微弱的靈力波動,跟她在礦洞裡追蹤到的那條蘇靈兒留下的氣息完全吻合。她從山門前把蘇靈兒塞在大樹後面那個遮蔽陣裡,後來局勢混亂她沒來得及去把蘇靈兒撈出來。
現在這道氣息卻出現在了主峰上。
蘇清月皺了皺眉,順著那縷微弱的氣息一路追過去。氣息穿過走廊、繞過偏殿外牆、拐進一片矮松林,在一口半枯的井臺旁邊消失了。井臺邊緣的青磚地面上有一小片水漬,水漬中央混著一兩滴暗紅色的血跡,己經被夜風吹得幾乎乾透了。
蘇清月蹲在井臺邊把那片水漬和血跡看了看,混沌靈力探進去辨了一辨——血跡的氣息既不是蘇靈兒的,也不是她認識的任何一個青雲宗弟子的。這是一種更稠更沉的、帶著濃烈煞氣的血液,像是受過重傷的血煞宗高階修士留下來的。
井臺旁邊的矮松樹枝上,一根細長的青羽尾翎被夜風吹得微微晃動。尾翎末端打著跟礦洞裡一樣的結,結眼裡那粒銀色圓珠還在閃著細碎的光。
蘇清月把那根青羽取下來放在掌心,人蹲在井臺旁邊沒有動。夜風從矮松林之間穿過來吹在她臉上,冷而潮溼。她盯著井臺邊緣那些幾乎乾透的水漬和血痕,心裡慢慢拼出一幅新的圖景——礦洞裡那個給她發匿名訊息的人,讓蘇靈兒出現在井臺旁邊的人,以及在她離開青雲宗的這段時間裡趁著攻山混亂被放進來的人,都在同一幅畫裡。
那個人在幫她。也在同時幫她布著另一盤更大的棋。
蘇清月站起身把第二根青羽也收好了,轉身往回走。走了三步她回頭看了那口枯井最後一眼,井口黑沉沉的看不見底,只在最深處隱約有一粒極微弱的青光閃了閃,隨即徹底熄滅了。她把那道青光的位置記在神識裡,快步走出了矮松林。
回到偏殿之後她關好門窗坐在床沿上,把那枚銀白令牌取出來又看了很久。令牌表面的凰鳥紋路在指尖泛著柔和的光,像一隻收攏了翅膀歇在她掌心裡的鳥,安靜而信任地蜷縮著。
她把令牌貼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閉上了眼睛。
窗外青雲宗主峰夜風低吟,山門那邊的戰場殘局還在慢慢收尾,燈火明滅地從山下透上來,像一整片被倒過來的星空鋪在山腳處。而主峰偏殿這扇亮著燭火的窗扇後面,蘇清月握著那枚銀白的令牌,慢慢沉入了今夜第一次合上的眼簾裡。
令牌在她心口處微微溫著,像一隻小小的爐火,暖而不灼。她呼吸均勻地睡過去了,眉心那道神凰紋在睡夢中無聲地亮了亮,又隱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