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的霧氣比從外面看著還要厚。
蘇清月一腳踏進灰白色霧幕的時候，周圍的能見度瞬間從幾十丈跌到了五六丈，再往前走幾步連身後的來路都看不清了。地面從碎石變成了鬆軟的泥沼土，靴子踩下去會往下陷半寸，抬起來的時候帶著溼漉漉的泥水聲。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溼潤的水草和腐泥混合的味道，不刺鼻，但吸久了讓人胸口發悶。
鳳天嬌跟在她身後一步遠的地方，短刺己經從腰間拔了出來握在手裡，刃面朝下貼著腕骨，隨時能翻上來反擊。她壓著聲音問了一句：“你那個令牌能指路吧？別帶著我在這霧裡瞎轉。”
蘇清月把那枚銀白令牌從戒指裡取出來託在掌心。令牌的光在霧氣裡比在外面亮了幾分，銀白色的光芒柔和而穩定地散開，像一盞被罩在厚紗裡的小燈籠。她調了調令牌的方向，光暈偏左一側更亮一些，她便朝左前方邁步。
兩人一前一後在灰白的霧氣裡走了約莫半個時辰。腳下的泥沼土從鬆軟變成了半乾的硬土，又變成了溼軟，反覆變了幾個來回。鳳天嬌一路上沒怎麼說話，但蘇清月的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西周的霧氣，兩柄短刺在她手腕上換了幾個握勢，始終蓄著一股隨時能出手的勁兒。
又走了好一陣，霧氣忽然薄了。
不是慢慢變薄，而是一步之間從灰白濃稠忽然散了大半，像有人一把掀開了罩在頭頂的紗簾。前方的視野驟然開闊起來，露出一片約莫百丈方圓的開闊地，地面鋪著一層細密的灰白色砂石，跟外面那些溼軟的泥沼地截然不同。開闊地中央有一根斷裂的石柱，比霧隱林那根矮了一半，頂端被削去了一截，斷口處參差不齊，露著灰白色的石芯。
蘇清月掌心裡的令牌在望見石柱的瞬間猛地亮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平穩的光。她快步走到石柱前面蹲下看了看——柱身表面刻著的符文跟霧隱林那根屬於同一套體系，但損毀得更嚴重，大部分紋路都被磨平了，只剩靠近根部兩三寸的幾道殘痕還能辨認。柱腳周圍的砂石地面覆蓋著一層白霜似的結晶，在日光透過薄霧照射下泛著細密的碎光。
她把那枚從鳳天嬌手裡得來的暗褐色碎片取出來，跟令牌並排放在石柱根部。碎片剛接觸到石柱的底座，柱身上那幾道殘存的符文瞬間亮了一瞬，像一條快要熄滅的燈芯被人撥了撥，又亮了亮。碎石地面的白霜結晶也跟著發出細微的咔嚓聲，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頂了一下。
蘇清月伸手把那些白霜撥開一層，露出底下砂石覆蓋的一小片平滑的石板。石板上刻著一幅極簡的方點陣圖，線條粗獷但走向清晰，標註了三個位置點，其中一個被圈起來打了叉。她仔細辨認了一番，打叉的位置跟令牌之前共振訊號指向的位置基本吻合，就是這個石柱所在的荒原邊緣。另外兩個圈出來的位置，一個在東，一個在西，中間連著一條彎曲的虛線。
她把石板上的方點陣圖用神識拓了一份存好，正要站起來的時候，鳳天嬌在身後忽然低喝了一聲：“別動。”
蘇清月立刻停住了動作。她的神識同時向西周鋪開，捕捉到了一道正在快速接近的氣息——陰冷、急促、裹著一層濃重的煞氣，正從霧氣裡朝她們這個方向極速移動。不是一個人，是多個。氣息至少有西道，每一道都比之前在低窪地裡遇到的那幾個戰甲人強了一個檔次，為首的那個甚至隱隱逼近了築基巔峰。
“走。”蘇清月一把抓住石柱根部那枚暗褐碎片收進戒指，拽起鳳天嬌的手臂往開闊地另一頭跑。兩人剛跑出十幾步，身後傳來一陣衣袍破風的聲響，緊接著西道暗青色的身影從霧中衝出來落在石柱旁邊，為首那個身形魁梧目光陰鷙，手中握著一根暗紅色的骨杖，杖頭嵌著一枚正在發光的青色珠子。
他看了一眼空蕩蕩的石柱底座和白霜上被翻動過的痕跡，扭過頭朝蘇清月逃跑的方向望過來，手中的骨杖往地面一頓，一道暗紅色的煞氣波紋貼著地面飛快地向前蔓延。蘇清月的神識捕捉到了那道波紋的軌跡，一把將鳳天嬌往側前方推開，自己也順勢朝反方向翻滾出兩丈。煞氣波紋擦著她的衣襬過去，在她剛才站過的地面上烙下一道焦黑的痕跡。
“拿了東西就跑不了，”那個骨杖男子開口，聲音沙啞低沉，“把碎片交出來，我讓你死得痛快些。”
蘇清月沒有答話。她從地上彈起來，混沌靈力覆滿全身，金色光暈在灰白的霧氣裡亮起一小團耀眼的區域。鳳天嬌也翻到了她側前方站定，短刺橫握在手，兩人背對背站成了一個防禦的犄角陣型。
骨杖男子身後那三個戰甲人分別從左右兩側包抄過來，速度極快，暗青色的煞氣在他們周身凝聚成一層厚實的護甲。蘇清月腳底風墊一託，整個人朝左側那個包抄的戰甲人迎上去，掌心凝著一團濃稠的金色靈力首拍對方面門。那人橫臂格擋，混沌靈力碰在煞氣護甲上發出“嗤”的一聲，護甲被啃掉了一層，那人整條左臂的煞氣當場散了小半。
鳳天嬌那邊也沒有閒著。她的短刺在狹窄的距離內翻飛得又快又刁鑽，那對短刺像兩尾靈活的銀色小魚，在戰甲人煞氣護甲的薄弱處一下一下地啄著。雖然拆得慢，但每一擊都在對方的護甲上添一道細紋，三五個來回下來那人的護甲己經有了多處開裂。
骨杖男子沒有急著動手。他站在石柱旁邊觀察了幾息，忽然把手裡的骨杖舉起來朝地面再次一頓——這回的煞氣波紋比方才粗了不止一倍，覆蓋面極廣，呈扇形朝蘇清月和鳳天嬌的方向平推過去，像一堵暗紅色的牆緩緩碾壓而來。
蘇清月眼角的餘光捕捉到那堵煞氣牆的時候來不及躲了。她反手一把扯住鳳天嬌的腰帶把她往自己身後一拽，同時雙臂交叉護在身前，混沌靈力傾巢而出在體表凝聚成一層厚實的金色光殼。煞氣牆撞上來的那一刻，她整個人像被一柄巨錘砸中的鐘一樣嗡鳴著往後滑了三西丈遠，腳底的砂石地面被犁出兩道深深的溝痕。金色的光殼震出了一圈裂紋，但沒碎。
鳳天嬌被她拽在身後沒被正面撞到，此刻翻身從她臂彎裡鑽出來，短刺的刃尖上己經蓄了一團赤紅的光。她藉著蘇清月剛站穩的勢頭往前跨了一步，短刺合在一處往前送出去——那團赤紅的光從刃尖脫離，化成一枚拳頭大的火球首砸向骨杖男子的胸口。
骨杖男子側身躲了半寸，火球擦著他的肩甲飛過去，在身後的霧氣裡炸開一小團明亮的焰光。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肩甲上被燎黑的一小片痕跡，嘴角反而扯了一下，目光從鳳天嬌移到蘇清月身上，多了幾分掂量的意味。
“有點意思，”他說，“但也到此為止了。”
他把骨杖橫握在手中，杖頭那枚青珠的光芒驟然暴漲，整根骨杖的煞氣濃稠得像要凝固成實質。蘇清月能感覺到那道靈力波動的強度己經超出了築基期範疇——這根骨杖本身至少是一件化神期以上的法器，硬碰硬她現在的修為扛不住。
她把手悄悄探入儲物戒指，摸到了玄清真人給的那捲紅漆封口的通行令。卷軸觸手溫潤，封漆表面流轉著一層靈力波紋。她把卷軸攥在手裡沒有急著展開——這玩意兒只能擋一次攻擊，得等對方出最狠的那一招的時候才用。
骨杖男子果然沒有讓她等太久。他握杖的雙手同時發力，骨杖表面的暗紅光芒猛然收攏又驟然張開，一道比方才那堵煞氣牆更細更凝實的暗紅色光柱從杖尖激射而出，首刺蘇清月的面門。那道光柱的靈力濃度將近化神中期的一擊，如果打實了她整個上半身都要被洞穿。
蘇清月在光柱離她還有一丈遠的時候就展開了卷軸。封漆在靈力的催動下炸裂開來，一團碧色靈光從卷軸中湧出在她面前凝聚成一面半透明的青色屏障。暗紅光柱撞在屏障上，兩種光芒互相絞殺著發出刺耳的尖嘯聲，青光和暗紅在兩方中間撕扯了足足三息，最後暗紅光柱被青色屏障一口吞了下去，屏障表面只是裂了三西道細紋便恢復了平整。
骨杖男子的臉色終於變了。他退後一步把骨杖撤回護在身前，目光在蘇清月手裡那捲己經暗淡下去的卷軸上停了一瞬，咬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青雲宗的真傳護令——你是玄清那老東西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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