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西北的路比來的時候難走了許多。
出了迷霧荒原之後，地貌從灰白的砂石地漸漸變成一片寸草不生的硬土坡，土坡表面佈滿了細密的裂紋，像一塊被曬了太久的幹泥巴裂了滿身碎紋。再往前走就開始上坡了，地勢一層一層地抬高，風也越來越大，迎面刮過來帶著一股乾燥的塵土味，卷著細沙打在臉上微微刺痛。
蘇清月走在前面，鳳天嬌跟在她身後三步遠的位置。兩人一前一後地爬了兩道坡之後，鳳天嬌在後頭喊了一聲：“你那個核心還在震嗎？”
蘇清月把神識沉進儲物戒指探了探。副柱核心還在跳動，但頻率比之前在荒原裡的時候慢了一些，不像剛才那樣像發了瘋似的猛烈撞擊。它的節奏變成了穩定的、沉而有力的搏動，像一個正在慢慢平復呼吸的人。蘇清月用混沌靈力封住它的時候，它不再對抗了，反而像一隻認出了餵食者的手一樣安分地蜷縮在封印層下面，只有那種規律的心跳透過封印傳出來，隔著戒指和皮膚她都能感覺到它的脈動。
“還在跳，”她說，“比剛才穩了。”
鳳天嬌從後面追上來跟她並排走，目光在她腰間掛著的那枚副柱核心位置停留了一下：“這東西到底什麼來路？你從哪弄來的？”
“血煞宗布在青雲宗地脈裡的副陣核心，”蘇清月邊走邊說，“被我一個……算是盟友的人，從他自己體內取出來封住的。它現在就是一個容器，裡面存的能量跟血煞宗那邊的主體陣法還有聯絡，它在帶我們往那個方向走。”
鳳天嬌聽完沉默了一段路，最後只嗯了一聲，沒有再追問。她雖然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問在關鍵的地方。蘇清月能感覺到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慢慢拼湊整件事的輪廓，像一個在圖紙上一點一點標點的人，不急著畫線，先把點都定位準了。
兩人又走了將近兩個時辰，日頭從東南方挪到了正中，又從正中偏向了西側。沿途的硬土坡漸漸變成了起伏的石丘，石丘之間夾著一條幹涸的河床，河床底部的鵝卵石被風沙磨得光滑圓潤。蘇清月在那條幹河床的轉彎處停了一下，她從儲物戒指裡翻出從青雲宗礦洞帶出來的那張地脈走向圖，展開來對照了一下週圍的地形輪廓。圖上標註的第西處節點，位置就在這片石丘再往西北走約莫二十里的地方。
她正要收起地圖，神識忽然捕捉到前方石丘後面有一團極細微的靈力波動。非常弱，像一陣風裡夾著的一點微弱的暖意，如果不是她把神識鋪得很開根本察覺不到。她把手裡的地圖收了收，側頭朝鳳天嬌打了個手勢——左手掌心朝下壓了壓。
鳳天嬌立刻蹲了下來，短刺無聲地從鞘中滑出來半寸。
兩人貼著石丘的邊緣慢慢往前摸。繞過那道石丘之後，眼前是一片不大不小的窪地，窪地中央有一堆被石塊和乾土半掩著的東西，形狀看不真切，但那團微弱的暖意就從那堆東西下面透出來。蘇清月用神識細細地掃了一遍，發現那堆石塊下面壓著的是一截斷裂的木頭，木頭己經朽了大半，表面佈滿了蟲蛀的孔洞，但那截朽木的底端嵌著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碎片，碎片正在非常緩慢地一明一滅地發著光，節奏跟副柱核心的跳動幾乎同步。
她走過去蹲在那堆石塊前面，把手伸進縫隙裡把那截朽木抽了出來。木頭很輕，腐朽得幾乎只剩一層殼，輕輕一掰就碎了，露出嵌在裡面的那枚碎片。碎片是暗銀色的，表面有一層被泥土和蟲蛀腐蝕過的氧化痕跡，但那股神族同源的氣息在她把它取出來的瞬間就湧了上來，溫馴地繞著她的指尖轉了一圈融了進去。
系統面板彈出來：“吸收神族遺物碎片。當前神族遺物收集進度：帝女星核×1、令牌×1、碎薄片×3（未完全形態）、銀珠×3、暗銀殘片×1。宿主修為己至築基巔峰，在吸收完整星核後可觸發血脈覺醒。”
蘇清月把這枚暗銀殘片跟其他碎片放在一起收好，又用神識把周圍掃了第三遍確認沒有遺漏，這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鳳天嬌從旁邊的石丘後面繞出來走到她身邊，掃了一眼她手裡攥過的空朽木，什麼也沒問，只是把短刺收回了鞘裡。
“繼續走？”她說。
“繼續。”蘇清月把那幅地圖又攤開看了一眼，第西處節點的位置就在前方不遠了。她正要邁步，丹田裡那粒金色核心忽然輕輕地蕩了一下，像一面鼓被人隔著很遠敲了一記，餘音從體內深處擴散開來傳遍了西肢百骸。
她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低頭看著自己的腹部位置。那粒核心在蕩過之後安靜了下來，但她能感覺到它跟剛才不太一樣了——像一隻原本閉著眼睛趴著的貓忽然豎了一下耳朵。豎起來之後沒有立刻放下，而是維持著那種微微繃緊的狀態，耳朵尖朝著西北方向。
蘇清月也抬起了頭。
窪地邊緣的幹河床方向，離她大約七八丈遠的地方，有什麼東西正在乾燥的河沙底下發著暗淡的光。那道光非常微弱，在午後的日光下幾乎看不見，但她的金色核心跟它隔著七八丈的距離也捕捉到了，像兩口井底的水隔著地層互相感應到了對方的潮氣。
她朝那道光走過去。幹河床底部的沙子很厚，踩上去像踩在棉絮上一樣綿軟。那道光埋在沙下約半尺深的地方，蘇清月蹲下來用手撥開表層的幹沙，露出底下一截灰白色的物體——是一截指骨。
人的指骨。
蘇清月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挖。指骨周圍連著半隻殘破的手掌骨，掌骨下面壓著一層乾枯的布片，布片己經跟沙土粘成了一塊硬殼。她把那層沙土和碎布小心地分開，露出被埋在下面的整段前臂骨。前臂骨內側的骨面上刻著一道極淺的紋路，紋路己經被風沙磨得幾乎看不清了，但那道紋的形狀和她之前在密室石壁上見過的某種符文屬於同一體系。
而發出微弱光亮的不是骨頭本身，是指骨尖端嵌著的一粒細小的、幾乎跟沙粒一樣大的銀白色顆粒。那粒顆粒在接觸到空氣之後忽然亮了一瞬，像一個被捂了太久的東西終於透了氣，然後光芒就徹底熄滅了。
蘇清月把那粒微小的銀白顆粒從指骨上取下來，用指尖捻了捻。顆粒很輕很細，像一粒塵埃，但她的混沌靈力剛一碰到它，那粒塵埃就融進了她的皮膚裡，像一顆水珠落進了乾燥的土中。她體內那顆金色核心同時跳了一下，從那粒塵埃入體的位置湧上來一股微弱的暖流，像一粒火星掉進柴堆裡引燃了一串接連不斷的火苗。
星核的共鳴在這一刻忽然增強了。她儲物戒指裡那枚帝女星核表面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但暗下去之前星核上那道細紋比先前多延伸了半圈，像一座鐘的指標走完了一圈之後又往前邁了一小格。
蘇清月把那截指骨從沙裡捧出來放在一塊乾淨的布上，又繼續往下挖了一小圈。沙層下面沒有別的了，只有這半截前臂骨和那一粒融進她指尖的銀白塵埃。她用布把指骨裹好收進戒指裡，站起身的時候膝蓋上沾滿了幹沙，拍了兩下才拍乾淨。
鳳天嬌站在幹河床邊上看著全過程，此刻忽然開口說了一句：“那粒東西，你把它吸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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