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前一天的清晨,蘇清月醒得比平時都早。
天還沒亮透,窗紙上透進來的光還是那種介於灰藍和乳白之間的顏色。她在被窩裡躺了片刻,把明天要帶的東西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丹藥夠不夠、乾糧還差幾天的、那幾件遺物的位置有沒有放錯——確認每一樣都妥當了才翻身起來穿衣裳。她推門出去的時候院子裡還籠著一層薄薄的晨霧,桃樹枝葉上的露珠被將明未明的光線照得泛著細碎的白光,翠兒還沒起,廚房裡灶膛還沒生火。
她走到廊下打了冷水洗了臉,正要轉身回屋,院門外面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墨夜宸的聲音隔著院門傳進來:“起了?”
蘇清月走過去開了門。墨夜宸站在門外,衣袍上沾著一層薄薄的露水,肩頭那隻小青雀縮著腦袋還在打盹,看起來像是趕了不短的一段路剛回來。他手裡拿著一卷新疊好的薄皮紙,朝蘇清月遞過來:“我昨晚又回了一趟天機閣的北境分館,翻了另一套舊檔,找到了一段關於那座靈脈池的更詳細的記錄。你出發之前看看,心裡有個底。”
蘇清月接過來展開一看,這一卷比昨天那捲冊子更薄,但內容更集中,全部圍繞那座靈脈池展開。記錄上寫了池水的具體使用方法——持有神族信物的人站在池邊,將靈力注入池面,池水會自行映出該人體內靈力走向的完整圖譜。但最後一段話引起了她格外的注意。那段話的筆跡跟前面不太一樣,像是後來被什麼人添補上去的,字跡更細更密:
“注:該靈脈池在特定條件下可映出持有人血脈源頭之影像。若持有帝女星核者臨池,池水或將回溯至封印前夜,映出帝后最後佈陣之景。”
蘇清月把最後那行字看了兩遍。封印前夜,帝后最後佈陣之景。她母親最後佈下這七處封印節點的那一夜。她把這段話收進心裡,把薄皮紙摺好了遞還給墨夜宸。
“我今天把最後一點東西收完,”她說,“明天一早出發。”
墨夜宸把薄皮紙收回袖中點了下頭,沒有多留,轉身沿著山道走了。晨風從紫竹林方向吹過來,把他肩上那隻小青雀的羽毛吹得微微翻動,小青雀縮著腦袋又往他肩窩裡蹭了蹭,繼續睡它的回籠覺。
蘇清月關好院門回屋開始最後一遍清點。她把丹藥瓶一瓶一瓶地從包袱裡取出來數了一遍,又把乾糧和肉乾按天數分好,用油紙包了整整齊齊地碼進戒指的固定儲物格中。鳳天嬌不知什麼時候也醒了,正站在廊下靠著柱子看她收拾,等她收拾得差不多了才開口問了一句:“明天什麼時辰走?”
“天亮就走。”蘇清月把最後一件換洗衣裳疊好放進去,合上了戒指的儲物格。她站在桌邊轉了轉中指上那枚舊銀指環,環面貼合著指根的觸感己經熟悉得像戴了很久的舊物,幾乎感覺不到它的存在了。
天光大亮之後她去了一趟主峰小樓跟玄清真人辭行。玄清真人正在廊下給一盆舊蘭草澆水,見她進來便放下水壺,聽她說完行程安排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從袖中取出一枚新的、封漆比之前更厚的通行令放在她手裡。
“北境極邊的地界不比之前那些地方,那邊的靈氣環境跟東荒這邊不太一樣,靈力消耗會更快一些。”他頓了一下,又說,“你回來的時候宗門秘境應該還來得及。但如果你在外面遇到了什麼實在繞不過去的阻礙,先保人,秘境以後還有。”
蘇清月把那枚新通行令收好道了謝,退出小樓。她沿著山道往回走的時候日光己經升高了,照在紫竹林的葉面上泛著一層油亮亮的綠光。她走到半路的時候碰到林驚羽從另一條岔道拐過來,手裡捧著一小筐新摘的靈果,看見她便停住了腳步:“蘇師妹,明天動身?”
“嗯。”
林驚羽把小筐往她手裡一塞:“路上帶著吃。這個品種的靈果皮厚耐放,十天半月壞不了。”他說完也沒多留,朝她擺了擺手便順著岔道走了,玉笛在腰間一晃一晃的。
蘇清月捧著那筐靈果回了靜室。翠兒己經把午飯做好了,端到廊下的石桌上擺好,鳳天嬌己經坐過去開始吃了,還是那種快而利落的吃法,像隨時準備撂下碗就走。蘇清月坐下來一起吃完了這頓飯,午後的日光從桃樹枝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桌面上灑了一層碎光。
飯後她回到屋裡,把那件外袍從戒指裡取出來又展開看了一遍。在午後的明亮光線下,那些銀絲線的紋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正反兩面的絲線走向在她反覆看了這麼多回之後己經逐漸形成了某種印象——像某種特定的排列方式,不僅限於裝飾用途。她伸手順著那些銀絲線的走向從袍領一首摸到了袍擺,指尖經過每一段紋路的時候都能感覺到極細微的起伏,像布料下面織進了什麼極薄的夾層。
她把外袍拿起來對著日光端詳了一會兒,發現右襟內側有一小段銀絲線的走向跟周圍的不太一樣,轉折的弧度比別處略急,像在這裡被人額外多縫了幾針固定住什麼東西。她伸手進去摸了一下那段位置,指腹在布料背面觸到了一處微微凸起的硬邊,像被縫進去了一枚極小的薄片。
她猶豫了一下,沒有把那處拆開來看。那件外袍是她母親留給她的,縫進去的東西不管是什麼,應該都是她母親特意放在那裡的。她把它重新疊好放回了戒指裡,決定等到了北境極邊那座靈脈池旁邊再決定要不要動它。
傍晚的時候她把明天要穿的衣服也準備好了,依舊是那身利落的黑色短打,袖口綁帶繫好,靴子擦乾淨了放在床腳。她把星核從心口取下來擦了一遍表面又貼回原位,星核的光澤在她掌心擦過之後顯得更亮了一些,像一層被拭去的薄灰。
夜色落下來之後,翠兒在她屋裡多添了一盞燈,燈罩是舊竹篾編的,透出來的光暖融融的。蘇清月坐在燈下把那枚舊銀指環轉了又轉,環面在燈火裡泛著一層沉靜的銀灰色光澤。她低頭看著那枚指環想著明天的行程,想著那座能映出靈力圖譜甚至回溯舊景的靈脈池,想著那件外袍右襟內側被她摸到的那處硬邊。
鳳天嬌在外面廊下坐著,難得沒有靠柱子打盹,正蹲在桃樹底下不知在研究什麼。蘇清月透過窗紙能看到她蜷成一團的暗色影子蹲在那裡一動不動,過了一陣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回廊下躺下了。
夜深了。
窗外的蟲鳴漸漸稀落下去,風也停了,紫竹林的葉片安靜地垂著不再晃動。蘇清月把那盞燈吹熄了躺下來合上眼,心口星核溫熱的脈動貼著她胸腔內壁穩定地跳著,像一艘小船底下的暗流,把整艘船輕輕地託著往前推。
她快要睡著的時候,那枚舊銀指環貼著她指根的皮膚忽然微微暖了一瞬。像有什麼人在極遠處朝這個方向遞了一道溫熱的訊號,隔了不知多少裡的距離傳過來的時候己經只剩這一絲餘溫了。她的手指無意識地蜷了一下,指環貼得更緊了些。
而在青雲宗山門以北不知道多少裡的一條夜路上,一道灰袍身影正坐在路邊一塊青石上歇腳,膝頭攤著一幅半展開的舊地圖。地圖上用紅筆圈著一條河流拐彎處的位置,圈旁註著幾個細小的字,字跡跟墨夜宸拿來的那捲薄皮紙上最後一段補充文字出自同一隻手。他把地圖看了一會兒就合上了收進懷裡,從青石上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下襬沾的灰塵。
夜風從北方吹過來,帶著乾燥而冷冽的氣息。他抬頭望了一眼南方,那個方向上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鋪天蓋地的夜色和遠處若有若無的星光。但他望著那個方向站了一小會兒,像在確認什麼還沒有落定的東西依然安好地留在原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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