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泓握著軍報的手，猛地頓住了。
他盯著眼前這個小兒子，彷彿頭一回認識他。半晌，才聽他緩緩道：
“這……是你自己想的？還是別人教你的？”
“秦雲迪講的故事裡有個斷腕刀客，就是這麼守的城。”齊安泰老老實實道，“兒聽了，覺著有理，就記下了。”
齊泓沒說話，只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問了個更刁鑽的：
“那你說說，為何頭一日不能首說糧草將盡？”
“因為……”齊安泰擰著眉，煞費苦心地想了想，“軍心一散，三丈高的城牆也是紙糊的。人不怕死，怕的是沒人告訴他怎麼活。”
書房裡，靜了片刻。
窗欞外最後一抹日光斜斜照進來，落在齊安泰那張還帶著稚氣的臉上。
柳王妃立在案側，看著兒子那雙漸漸亮起來的眼睛，忽然驚覺——這孩子，何時變得這樣能說會道了？
她原指著他當眾出醜，好向王爺證明那丫頭不過是塊繡花枕頭，可這滿書房的道理，偏生都是從他嘴裡自己蹦出來的。這……這讓她怎麼往下接？
書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齊泓放下軍報，竟從案後站了起來，一指窗外：
“院子那頭，兩個護院正在對練。你過去，跟他們過兩招，讓我看看你的身手，放心他們會點到為止。”
齊安泰也不怵，脆生生應了聲“是”，一溜煙就奔了出去。
王妃心裡那點不對勁，越來越重。她跟著王爺走到窗前，看著兒子在院中跟那個比他高了兩個頭的護院纏鬥起來——雖不過幾招就被卸了勢，可那小子腳下換步、側身格擋、尋空當出拳的模樣，竟是有模有樣，一看就是被正經調教過的。
齊泓負著手，看了許久，忽然“哈”地笑了一聲。
這一聲笑裡，帶著幾分多年未見的暢快。
王妃心裡一沉，急急開口：“王爺！這孩子身手雖有些長進，可那個黑丫頭來路不明，萬一是外頭存心派來的探子——”
“什麼來路不明？”齊泓轉過頭，看她一眼，“府裡的丫鬟，都有來歷。賣身契上白紙黑字，人牙子那邊也說得清楚——她能來路不明到哪兒去？”
“可萬一——”
“夠了。”齊泓沉聲道，語氣不容置疑，“安泰進步這麼大，這丫頭有功勞。你讓她繼續留在安泰身邊，好好伺候。這事，就這麼定了。”
“王爺！”柳王妃急了，還想再說什麼，“可妾身實在信不過那丫頭……”
齊泓一瞪眼，那目光帶著戰場上殺伐多年的凜冽，涼颼颼地罩下來。
柳王妃喉頭一緊，話到嘴邊，竟被這一眼生生噎了回去。
她站在原地，渾身僵首，半晌沒敢再吭一聲，只垂著頭，絞著帕子。她萬萬沒想到，自己這一趟本是來告狀的！
可到頭來，反倒親眼看著王爺把那丫頭的身價，一句一句地給抬上去了。她心裡恨恨地想：那黑丫頭，不光是迷住了她兒子，眼下竟連王爺也護上了。可見那丫頭的手段，比她想的還要深。可越是這樣，她越覺得——這個禍害，留不得。
窗外，暮色西合，天邊的晚霞燒得正烈，把滿院子的屋頂都鍍上一層金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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