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終於安靜了下來。
沈時晏站在原地，靜靜地站了很久。
然後她蹲下身，一本一本地撿起散落的課本，把課本摞好，放在桌上。她拿起書包看了看，原主縫縫補補過許多次。
她走到那面佈滿裂紋的鏡子前，鏡子是用透明膠帶粘在牆上的，膠帶己經發黃，邊角翹起來。鏡面上有幾道裂紋，把她的臉分割成幾塊。
她抬手撫上自己的臉。
鏡子裡映出一張年輕的臉龐，肌膚白皙，眉眼清秀，五官端正，眉宇間有幾分英氣。只是臉色蒼白得毫無血色，嘴唇乾裂，眼底下有深深的黑眼圈。這是十八歲的臉，充滿了青春的朝氣，卻也帶著原主骨子裡的怯懦和脆弱。
沈時晏看著鏡子裡的人，輕輕地、慢慢地，笑了。那個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但如果你看到了，你會覺得那不是十八歲女孩的笑。那是一個看盡人間百態、歷經生死離別的人，重新站在這片土地上時，才會露出的笑容。
“也好。”她對著鏡子，輕聲喃喃，聲音裡帶著一絲釋然，也帶著一絲堅定，“這副身子，正好去看看那群不成器的子孫。”
她要去看看，如今的顧家變成了什麼模樣。
要去看看，她的兒子顧維鈞過得好不好。她還記得他小時候的樣子——圓圓的臉，大大的眼睛，追在她身後喊“娘”，摔倒了會哭著要她抱。如今，他也有了自己的子孫。她還能認出他嗎？他還能認出她嗎？
更要去完成丈夫未竟的遺志——那些國寶文獻，絕不能落入歹人之手，絕不能在時光中湮滅。顧長津用命護住的東西，她要用餘生守下去。
出租屋狹小又破舊，一張單人床，一張掉漆的木桌，一把斷了腿的椅子，還有牆角堆著的幾個破舊紙箱，就是全部家當。床上的褥子薄得能摸到彈簧，枕頭是幾件舊衣服疊起來的。窗戶關不嚴，風從縫隙裡灌進來，吹得窗簾輕輕飄動。
空氣中瀰漫著潮溼和黴味，與她曾經住慣的沈家老宅、顧家書齋，有著天壤之別。沈家老宅是江南園林式的，亭臺樓閣，曲徑通幽。顧家書齋更是書香滿屋，檀木書架，宣紙墨香。
但沈時晏並不在意。
從她決定嫁入顧家，跟著顧長津一起守護文獻開始，她就做好了面對一切風雨的準備。這點苦，比起戰亂中的顛沛流離，比起失去丈夫的錐心之痛，根本不算什麼。
她走到木桌前，坐下。
桌面上刻著原主留下的字跡，是用圓珠筆一筆一劃刻的——“一定要考上大學”“離開這裡”“再也不回來”。字跡很淺，但很用力，每一筆都刻進了木頭裡。
沈時晏抬手摸了摸那些字跡，指尖感受著木頭的紋理。這個女孩，和她同名同姓，十八歲，父母雙亡，寄人籬下，被人欺負，吃不飽穿不暖。她只有一個念頭——考上大學，離開這裡。
她沒能等到那一天。
但沈時晏知道，這個女孩的願望，她會幫她實現。不是考上大學，而是——離開這裡。不是逃離，是帶著顧家的榮光，堂堂正正地走出去。
她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原主的記憶還在腦海裡盤旋，有些混亂，需要慢慢梳理。
原主的書包裡，放著一張江城一中的班級學生名單，是班主任開學時發的，讓大家熟悉同學。原主因為自卑，一首不敢看，也不敢和任何人說話，所以那張名單一首壓在課本下面，從來沒有翻開過。
沈時晏從書包夾層裡翻出那張名單。紙張己經有些發皺了，邊角捲起來，上面印著“高三（7）班學生名單”幾個字。下面是一排排名字。
她的目光快速掃過名單，在密密麻麻的名字裡，看到了“顧知墨”三個字。
顧知墨，十八歲。
沈時晏看著那三個字，眼神微動。“顧知墨——顧家的姓，知字輩。難道是顧家的後代？”
沈時晏把名單摺好，放回書包。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那面洗得發白的碎花窗簾。窗外的城中村燈火零落，狹窄的巷子裡有幾盞昏黃的路燈，照著坑坑窪窪的水泥路。遠處是城市的霓虹燈，五光十色，亮得晃眼。再遠處是夜空，灰濛濛的，看不到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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