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氏集團的頂層會議室，氣氛素來沉重，這一天卻壓抑得令人喘不過氣。長桌兩側的董事們面色各異，有的面露不耐，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發出細碎的、焦躁的聲響；有的則抱著看好戲的心態，目光頻頻投向主位。空氣裡瀰漫著咖啡的苦味、紙張的油墨味，還有那些人身上古龍水和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水晶吊燈的光很亮，照在每個人的臉上，把所有的表情都放大了一倍——不耐的更不耐，幸災樂禍的更幸災樂禍。
顧知意踩著高跟鞋走進來的時候，晚了整整二十分鐘。她在走廊盡頭的衛生間裡站了十分鐘，對著鏡子，把頭髮揉亂了一些，把領口扯鬆了一些，把臉上的妝擦淡了一些。她看著鏡子裡那個疲憊的、凌亂的、像是一夜沒睡的女人。她頭髮略顯凌亂，西裝外套搭在臂彎，領口的領帶也歪歪斜斜，完全沒有了往日里掌控全域性的幹練模樣。
她快步走到主位坐下，甚至還下意識地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動作間滿是疲憊。
趙明遠坐在她的左手邊，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臉上掛著“關切”的神情，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會議開始，顧知意拿起面前的彙報冊，翻了幾頁，聲音帶著明顯的沙啞和遲疑：“最近的專案……最近的專案進展，我看一下……”她翻了一頁，頓了一下，又翻了一頁，“哦，不對，這個資料是上個月的，不是這個季度的。這個月的資料……”她又翻了一頁，眼睛在紙面上掃了一下，“這個月的資料還沒彙總上來，我先說大概吧。”
她一邊說，一邊輕輕敲了敲桌面，手指的關節落在桌面上，發出“篤、篤”的輕響。臉上露出懊惱的神色，眉頭皺得更緊了，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在責怪自己，又像是在努力集中注意力。她的目光在彙報冊上掃來掃去，假裝在找數字，然後開口了，說了一個數字。那個數字，比她之前預測的營收低了整整百分之三。她說完之後，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後苦笑了一下，說“不好意思，我又說錯了”。
會議室裡瞬間安靜了幾秒。董事們面面相覷，有人低頭喝水，有人用筆在紙上劃了一下，有人清了清嗓子。他們從來沒見過顧知意這個樣子。那個永遠從容、永遠精準、永遠不會在資料上出錯的女人，今天像換了一個人。她的刀鈍了，她的槍啞了，她的鎧甲裂了。
趙明遠看在眼裡，嘴角微微上揚，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他以為，顧知意是真的被連續丟專案、股價下跌、內鬼滲透的多重壓力壓垮了。
他要的，就是這個結果。
顧知意彙報完，幾乎是落荒而逃般結束了會議。她把彙報冊合上，往桌上一放，紙張散開了一角，她沒有去理。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和董事們討論方案，只是說了句“我再考慮考慮”，便匆匆離開了會議室。她的腳步很快，快到像是在逃。西裝的衣角在身後飄起，領帶在胸前晃來晃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急促的、凌亂的聲響。她沒有回頭，沒有看任何人的表情。
看著她略顯踉蹌的背影，趙明遠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眼底的光芒愈發明亮。
“年輕人，就是太拼了。知意這孩子，從小要強，什麼事都想自己扛。這麼大的攤子，換誰都不容易。”他低聲對身旁的董事感慨，語氣裡滿是“語重心長”，“等她真的撐不住，主動讓位，大局就能穩了。顧氏不能亂，亂了對誰都沒好處。”
董事們紛紛附和，“是啊，趙總說得對”“顧總確實太年輕了”“經驗還是差一點”。沒有人察覺到，這一切都是顧知意演的一場戲。
顧知意走出會議室，沒有首接回辦公室，而是繞了遠路，在走廊的拐角處停了下來。她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計劃，成功了。
趙明遠徹底放鬆了警惕。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快步走向自己的辦公室。
推開門的瞬間，顧知意的目光瞬間銳利起來。
她的助理林峰，正鬼鬼祟祟地站在她的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他以為顧知意還在會議室，以為沒人會突然回來。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嗒嗒嗒，像雨點打在玻璃上。他的另一隻手握著滑鼠，游標在螢幕上快速移動，點開資料夾，複製檔案，貼上到隨身碟。他的臉上帶著緊張又急切的神色，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嘴唇微微哆嗦著，下唇有一道被咬出來的紅痕。他的眼睛盯著螢幕，瞳孔裡映著那些檔案的名字，目光在檔名之間來回跳動，像是在找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聽到開門聲，林峰猛地回頭，動作很快，快到脖子發出“咔”的一聲輕響。他的身體猛地一顫，從肩膀到手臂到手指，全身上下沒有一處是穩的。他嚇得渾身一哆嗦，手裡的滑鼠都差點掉在地上，滑鼠線在空中甩了一下，又落回桌面。他的臉色瞬間變了，從白到紅，從紅到白，像被人按了一下開關，燈滅了，又亮了。他的嘴唇張了一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
“顧……顧總，您怎麼回來了？”林峰的聲音都在發顫，臉上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我看您的檔案有點亂，幫您整理一下……您不在的時候，我幫您把桌面上的檔案歸類了，還有一些需要簽字的，我都放在您左手邊了……”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不用了。”
顧知意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目光卻冷冷地落在林峰身上，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出去。”
林峰被她的眼神看得心裡發慌，不敢再多說半句，只能灰溜溜地低下頭，快步走出了辦公室，關門的時候，手都在抖，門把手在他手裡滑了一下，第二次才握住。門關上了，“咔噠”一聲，鎖舌彈進了門框。
辦公室裡，只剩下顧知意一人。
她快步走到電腦前，沒有立刻開機，而是先仔細檢查了一遍電腦的介面、隨身碟，以及鍵盤、滑鼠的異常。果然，在電腦的後臺程式裡，她發現了一個隱藏的後門程式。
這個程式可以讓林峰遠端訪問她的電腦，檢視她的所有檔案，甚至能遠端操控她的系統。
顧知意沒有刪除這個程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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