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大越使團出了驛館。這是回訪倭國的最後一項:見昭蓉公主。
車隊穿過半個京都,停在了宮城西側的偏院。左右兩位大臣一前一後引著路,臉上的笑比昨天還客氣三分,跟鐵山原上那兩刀從沒劈過一樣。
曹無咎走在最前頭,蟒袍整齊,步子平穩。張鐵柱以隨從的身份跟在身後半步,林婉如和秦大力綴在後頭。進了偏殿,落了座,茶上了三道,人還沒來。
等了大半個時辰,殿裡的更漏一滴一滴往下走。
秦大力坐在最靠門的位置,手搭在膝蓋上,把座下的墊子搓得起了毛。林婉如端著茶,小口小口地抿,眼睛卻一直沒離開過窗外那條路。
這不是等一位公主。這是等一場不知道要唱多大、要唱多久的戲。誰心裡都清楚,今天這出,唱好了,是和平收場;唱砸了,偏殿的門框,就是第一道血關。
殿外廊下,來回走動的宮女,一趟比一趟勤。張鐵柱看在眼裡:這走動得也太密了,端茶的,添炭的,取東西的,一個時辰裡走馬燈似的換。
說白了是借幹活的名頭,來回盯著殿裡。盯誰?盯大越使團看公主的時候,是什麼臉色,是什麼話頭。張鐵柱端著茶盞,眼睛掃過殿內的陳設:倭國的屏風,倭國的燈,倭國的毯。可屏風上的畫,畫的卻是大越的山水
燈盞上的紋樣,纏枝蓮,也是大越傳過去的舊樣子。這間殿,收拾得處處都像在迎一位遠嫁的女兒回門。像個樣,裝出來的樣。
曹無咎坐在那兒,一動不動。可張鐵柱看得見,老曹端著茶盞的那隻手,食指隔一會兒,就在杯沿上蹭一下。他心裡有事。大事。
……
三天前,不,得倒回三年去說。先帝這一輩子,只有一位子嗣,就是張鐵柱這副身子的原主,趙恆。趙恆從小就被先帝教著裝傻充愣藏拙保命,這是先帝留給兒子最要緊的一課:皇帝的兒子,越聰明越招人忌恨,唯有讓所有人覺得他是個扶不起的,他才能活到登基那一天。
可先帝還是怕,怕自己走得太早,留下這麼個孤零零的兒子,在這吃人的宮裡連個替他遮風擋雨的人都沒有,於是先帝收了一位義女。
義女出身不高,可性子沉穩心細如髮,先帝把她養在宮裡,教規矩,教本事,明面上說是膝下承歡,實際上,是給趙恆留一個姐姐。一個在這世上,真心護著他的姐姐。那位義女,就是昭蓉。
張鐵柱腦子裡,原主的記憶一幕一幕地翻。有一年冬天,雪下得老大,他被太后罰在廊下跪著,凍得手指頭都伸不直。
是昭蓉把他撈起來,把自己的手爐塞進他懷裡,又去太后跟前,把罰領了一半過去。還有一回,他背不出書,被先生打了手心,昭蓉追出來一邊給他上藥一邊一個字一個字地教他。
她說:恆弟你記住,書要會背,可別讓人看出來你背會了。這話原主記了一輩子,這些話,是教他活命的話。
三年前,天變了。姜家準備動手廢帝把持朝政,只差找一個由頭。偏偏太后蕭氏,也就是嫁到姜家的那位太后,先帝的皇后,跟倭國暗通款曲多年,早把大越的家底一筆一筆賣了個乾淨。
為把廢帝的火引向別處,也為從倭國換一個天大的“親上加親”,太后給倭國火蓮教去了信:送昭蓉公主和親。聖旨壓下那天昭蓉寧死不從絕食三日。
第四日,太后蕭氏親自登門,話說得平平和和:你若不去,你那義弟趙恆今夜就會“病故”在深宮。昭蓉聽完整整一夜沒出聲。天亮時她對著鏡子一下一下梳好了頭髮。然後她回話:我去。
曹無咎是那天夜裡去的公主寢殿,他想著把公主半夜送出宮去,改名換姓也好隱姓埋名也罷,先送出去再說。
他一身夜行衣進了殿,卻看見公主就坐在燈下衣裳齊整,瞧那架勢早知道他要來。公主攔住他,說了這輩子最重的一番話。
曹無咎記得,一個字都沒忘:“曹公公,我父皇雖然不是我的生父,他招我為義女的目的我也知道,但我是真的想護著我這個弟弟,你今日將我送出宮去,我就一輩子不能見到他,照顧他了,這樣也給了蕭氏以及姜家落了口實,從而讓恆弟的日子更不好過,我此去倭國,日後說不定還有相見之日,曹公公,我走之後,你要記住父皇的話看好這個家,看好恆弟,就算是死,我也能死的瞑目了。”
曹無咎當場跪下了,他磕頭,磕得額前見了血,對著公主立了一句血誓:“當今大越,能傷的了他曹無咎的不出兩個人。除此之外,誰要害太子曹無咎就殺誰,就算殺光這大越朝堂也在所不惜。”
昭蓉公主帶著這句血誓,第二日安然出了宮門嫁去了倭國,這一嫁,就是三年。
這三年,曹無咎的劍上沒沾過大越朝堂上那些人的血。不是他不想,是公主的話壓著他。他替公主守著趙恆,一步一步把這盤死棋走到了今天。
今日殿上見的這一位,眉眼間七分像,可一舉一動都是倭國宮裡調教出來的。曹無咎看著這張臉,心裡頭那點火,壓了整整一場。壓得手背上青筋都浮起來了。可臉上還是端著笑
偏殿裡,曹無咎的睫毛動了動。沒人看見,那一下,他的眼角似乎是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