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霜回到自己的營帳之後,把那捲泛黃的戰報攤開放在桌面上。
紙頁己經發脆了,邊角有幾處被蟲蛀了細小的孔洞,但字跡依然清晰可辨。她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上面記錄的細節跟老周說的一致——柳副將所部未按部署抵達預定位置,左翼防線在開戰後一炷香之內出現缺口,沈崇山部被三面合圍。末尾有一行批註,字跡比正文潦草,像是急就章:“左翼柳部未至,疑有變。”
她把戰報小心地摺好收進包袱裡,放在那包信件旁邊,然後坐下來安靜了一會兒。北境的晨光從帳門縫隙裡漏進來在桌面上鋪開一道窄窄的光線,灰塵在光柱裡浮動著。她從包袱裡拿出水囊喝了一口,涼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她放下水囊站起來走出了營帳。
營地裡計程車兵正在用早飯,三三兩兩蹲在營帳之間的空地上端著粗瓷碗,看見她經過又移開目光。她沿著營帳之間的通道走到了柵欄邊上,隔著木柵欄往外看了一會兒——營外是大片灰黃色的荒原,草己經枯了,風吹過的時候捲起細碎的沙土。
她在柵欄邊站了片刻,轉身往回走。經過中軍帳的時候她放慢了腳步,帳簾掀著半扇,蕭凜還坐在案後,面前的文書攤開著,但他沒有在看,目光落在案角那枚黃銅兵符上,像是己經看了很久了。燈火己經熄了,北境早晨的光線從帳頂透進來落在他肩頭,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的。沈凌霜在帳外停了一步,沒有出聲也沒有進去,片刻之後她收回目光走回了自己的營帳。
午飯後趙五來了一趟。他站在她帳門口,壓低聲音說了一句:“王妃,王爺今天上午一首沒有吃東西。屬下讓人送進去的早膳在案上擱到現在,一口沒動。”
沈凌霜正在看手冊,聞言抬起頭來:“兵部那封信你還留著嗎?”
趙五愣了一下:“屬下沒拿那封信。但屬下記住了一個細節——信是昨晚連夜送到的,送信的人不是兵部尋常的信使,是陛下身邊的近侍。”
沈凌霜放下手冊站了起來。皇帝身邊的近侍連夜送信到邊關,而不是兵部的信使。她站在帳中安靜了兩息,然後開口說了一句:“知道了。”她沒有說要去做什麼,趙五也沒有追問。他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當天下午沈凌霜沒有再出營帳。她在帳內把那幾封從府裡帶來的德太妃親筆信又看了一遍,確認摺痕完好,然後把它們跟那捲戰報放在一起,重新包好繫緊,放回了包袱最深處。
傍晚時分天色暗下來之後,她走出營帳,藉著暮色遠遠看了一眼中軍帳的方向。帳裡的燈己經點起來了,隔著厚厚的牛皮帳壁透出一團暖黃的光。她站在自己的帳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走過去。暮色從西邊鋪過來把整個營地染成一層灰藍色,北風比下午更大了些,吹動營帳的邊角啪啪作響。
她轉身回帳裡坐下。明天她打算去一趟衛城西街老周的鐵匠鋪,不是為了再問沈崇山的事,而是想去看看他嘴裡說的“你爹那天早上吃了一張餅喝了一碗粥”那句話裡的那張餅那碗粥是擺在什麼樣的桌子上吃下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