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鐵匠鋪回來的路上，沈凌霜把那枚斷魂散藥丸從布囊裡取出來又看了一遍，確認它還在、暗紋完好，然後重新包好放了回去。她沒有聲張，也沒有告訴趙五那枚藥丸跟她早上問老周的問題之間的聯絡。趙五跟在她身後走著，沒有多問，但步子放得比她平時慢了一些，像是刻意留出讓她想事的空間。
回到營地之後沈凌霜首接回了自己的營帳。她把那枚斷魂散藥丸從布囊裡取出來放在桌上，沒有放進包袱裡，也沒有跟其他物證放在一起，而是單獨找了一隻乾淨的小布袋裝好，繫緊了口子，塞進了靴筒內側的一個夾層裡。那個位置貼身、隱蔽、隨取隨用。她不能把這麼重要的東西跟那疊信放在一起。信和賬目是證據，這枚藥丸是線索，線索是需要跟著人走的。
她把靴筒整理好放下褲管，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腿腳，確認藥丸在靴筒裡待得穩當不影響走路。然後她坐下來，重新開啟那本手冊，把今天從老周那裡得到的訊息記了進去：“老周稱三年前曾在軍營後方溝中撿到同樣帶彎月暗紋的藥丸一枚，彼時沈崇山尚在。斷魂散送入軍中的時間早於德太妃指使柳氏下毒的時間。可能存在更早的佈局或另一條線。”
她寫完之後合上手冊，沒有放回包袱裡，而是把它塞進了枕頭底下。今天開始她要把手冊也貼身帶著。她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營地裡計程車兵正在午休，三三兩兩坐在營帳背陰處，或靠著柵欄打盹，北境午後的陽光明亮乾燥，但風依然帶著涼意。
她在帳門口站了一會兒，目光掃過遠處中軍帳的方向。蕭凜的帳簾垂著，她看不見裡面的情形，也沒有走過去。她收回目光放下簾子，回帳裡坐下來，把那雙靴筒檢查了一遍，確認藥丸還在原位，然後重新把靴子穿好。
當天下午她沒有再做別的事，在帳裡把手冊上所有的條目又重新看了一遍，按照時間順序排好，然後用另一張紙單獨抄錄了一份簡略的脈絡圖，把德太妃、柳姨娘、秋葉、錢貴、陳西、張老漢、香燭鋪子、柳家藥鋪、餛飩攤、灰袍太監和斷魂散分別標在不同的層級上，用線連起來。整張圖畫完之後她看了一會兒，發現斷魂散那條線單獨伸出來一截，沒有跟其他任何一條線重合。它在底層，跟德太妃的線平行，指向同一個方向但不重疊，像是一條並行但獨立運作的暗線。
她把這枚藥丸藏起來，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趙五，也包括蕭凜。不是她不信任他們，是她還沒有足夠的資訊來判斷這條暗線的另一端到底牽在誰手裡。在一個資訊不全的時候把線索暴露出去，不如先讓它安安靜靜地待在自己身邊，等人來認領它，或者等它自己浮出水面。
她把那張脈絡圖摺好夾進手冊裡放回枕頭底下，站起來去賬外打了一盆水洗了把臉。水很涼，北境的水帶著一股清冽的澀味，她浸溼帕子按在臉上，涼意從皮膚滲進去，整個人清醒了不少。
傍晚的時候她正在帳中坐著，趙五在帳外喊了一聲：“王妃，王爺請您過去用晚膳。”
沈凌霜站起來出了帳。她走到中軍帳門口的時候蕭凜正坐在案邊，面前的桌案上擺著兩份簡單的飯菜。他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坐下，把其中一碗飯推到她面前。沈凌霜坐下來拿起筷子，吃了兩口之後她抬頭看了蕭凜一眼。他吃得不多，筷子動得不快，目光偶爾落在案角那隻黃銅兵符上又移開。
她安靜地吃完了那碗飯，放下筷子的時候開口說了一句：“王爺，斷魂散那件事，我今天查到了一個時間點。那枚藥丸入府之前兩三年，在邊關軍營後面也有人撿到過同樣的東西。”
蕭凜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瞬。他放下筷子看著她，目光比她預想的重了一分：“在哪裡？”
“軍營後方一條幹溝裡。撿到的人說那東西黢黑，側邊帶一道彎月形的印子。”沈凌霜的語氣不高不低，“跟我在西跨院找到的那一枚一樣。”
蕭凜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把面前的碗筷推到一邊，靠在椅背上看了她片刻。燈火在他眼底投下一小片跳動的光，他開口說了一句：“那枚藥丸，還在你手裡？”
“在。”
蕭凜沒有讓她交出來。他靠在椅背上安靜了幾息，然後說了西個字：“收好，別露。”
沈凌霜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帳門口的時候側過頭看了他一眼。蕭凜還坐在案邊，燈火把他的側臉映照出一層暖黃色的輪廓，他垂著眼在想什麼。沈凌霜收回目光走出了中軍帳，夜風從頭頂翻過來把她的頭髮吹散了幾縷，她伸手攏了攏，沿著營帳之間的通道走回了自己的帳中。那枚藥丸在她靴筒裡貼著腳踝穩穩地待著，像一塊微涼的石頭。她坐下來脫了靴子檢查了一遍，確認它還在原位之後重新穿好，躺下來閉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