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鏡面的瞬間，蘇曉以為自己會墜入水中。
但沒有。
她感覺到的，是一種更加詭異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失重感——不是自由落體那種下墜，而是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極短的時間內，把她身體裡所有關於“方向”的認知，全部翻轉了過來。
腳下的觸感變了。
不再是黑塔廢墟中粗糙的焦黑岩石，而是一種光滑的、冰冷的、微微反光的平面。她本能地想低頭確認地面，但視線轉動的瞬間，她的大腦猛地“卡死”了一幀。
因為她看到的不是地面。
她看到的是天空。
一片灰白色的、佈滿裂紋的、像蛋殼內壁一樣的“天空”，在她腳下延展到無窮遠處。而她頭頂上方，才是這座城市的主體——
高樓大廈從一條看不見的“地平線”上倒垂下來，鋼筋裸露在外，玻璃幕牆像鱗片一樣在微光中閃爍。街道不是水平的，而是像藤蔓一樣在空中蜿蜒、纏繞、打結。路燈從下方垂下來，燈罩裡亮著慘綠色的火焰，火焰的影子投在頭頂的建築外牆上，像是某種巨大的、正在呼吸的器官。
她正站在一塊巨大的、長方形的玻璃平面上——那是一面碎裂的天花板，被某種力量水平固定在了半空中。而這塊“天花板”的下方，是深不見底的黑暗。黑暗中偶爾閃過一些模糊的光點，像是無數雙眼睛在深淵裡同時眨了一下。
重力方向是反的。
蘇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她沒有掉下去。她的靴底死死地“粘”在這塊玻璃平面上，不是因為磁力或膠水，而是因為她的身體在本能地認定腳下是地面。這是鏡淵的第一條潛規則——
“你相信哪邊是地，哪邊就是地。”
這不是物理定律，是認知定律。在這個空間裡，“方向”不是一個客觀事實，而是一個主觀定義。蘇曉從踏入鏡面的那一刻起，她的潛意識就錨定了“腳下是地面”，所以重力就順從了她的意志。但如果她此刻突然抬頭，把頭頂那些倒垂的建築“看作”地面——她的身體會瞬間翻轉，頭朝下“掉”向那片黑暗。
她不敢試。
不是因為怕死，而是因為她的直覺在尖叫：這個空間會“吃掉”任何猶豫不定的認知。
蘇曉深吸一口氣。空氣中的味道很奇怪——像舊圖書館裡發黴的書頁，混合著某種金屬的腥甜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樟腦丸的氣味。那是“記憶”的味道。在這個空間裡，氣味不是嗅覺，而是某種被具象化的資訊殘留。
她低頭看向懷裡的陳默。
這具空殼比之前更輕了，輕得像一片風乾的樹葉。但讓蘇曉意外的是，陳默的體表正在散發出一種極淡的金色微光。不是之前秩序核心那種刺眼的白光，而是一種溫潤的、像燭火一樣的金色。這光芒在倒懸之城的灰白背景下，顯得格外醒目——像一盞在濃霧中亮著的燈籠。
更詭異的是，這光芒似乎在排斥周圍的環境。
蘇曉注意到，那些從頭頂垂下來的藤蔓狀街道，在靠近她身體周圍三米左右時，會微微彎曲，像是避開了什麼。不是恐懼，更像是……禮貌。就像你走在路上，看到一盞路燈，會本能地繞開，不會去撞它。
陳默的空殼，在這裡成了一個移動的錨點。
蘇曉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但她隱約感覺到，這具空殼裡殘留的RSI秩序力量，在這個被“映象”支配的空間裡，擁有某種特殊的“合法性”。它不屬於這裡，所以這裡的規則不會主動“修正”它——就像你不會去修改一個不屬於你係統的檔案。
她把陳默調整了一下姿勢，用左臂環抱住他的空殼，右手撐地，站了起來。
然後她才真正看清了這座城市。
鏡淵。
這是沈昭臨死前說的第一門的名字。
蘇曉環顧四周。她腳下這塊巨大的玻璃平面，只是整個“鏡淵”區域的冰山一角。在她的前後左右，還有無數塊大小不一的“平面”懸浮在半空中——有的是方形的玻璃板，有的是圓形的鏡面，有的是不規則的碎片，像是有人把一面巨大的鏡子砸碎後，碎片被凍結在了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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