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拉著薄雪的手,嗓音有些喑啞,“昨夜在飛機上我提不起一點胃口,什麼也吃不下,現在倒是有些餓了。小雪,你陪我下樓吃點東西吧。”
“好。”薄雪點點頭,眼梢彎起來,儘量讓自己笑得輕鬆一些,“這段時間醫院附近我都混熟啦,姑姑你想吃什麼?我帶你去!”
“我想吃點甜的,咱們去甜品店坐坐吧。”薄瀅說。
薄雪點點頭,帶她來到馬路對面的茶餐廳。她翻看著選單,點了兩份慕斯蛋糕和兩杯熱牛奶,其中一杯特意叮囑店員往裡加了蜂蜜和玫瑰汁。這是姑姑喜歡的味道。
今日店內用餐的人並不多,座位也鬆散。不出十分鐘,餐點便呈上了桌,看起來精緻可口,很有食慾。
薄瀅用叉子舀了一小塊蛋糕放入口中,清甜綿密的奶油香刺激著味蕾,她細細咀嚼著,血糖好似瞬間回升了許多,心情也不再那麼頹喪低迷。
某一刻抬起頭,見薄雪擔憂地望著自己,薄瀅輕笑著拍拍她的手背,柔聲寬慰:“你不用那麼緊張地看著我,我現在挺好的。”
薄瀅放下手中的叉子,握著她的手,悵然開口:“小雪,經歷過這一遭,我發現我好像比想象中要堅強一點。”
“其實在回國的飛機上,我整個人幾乎是崩潰的狀態,淚腺像是年久失修的水龍頭,怎麼也止不住。”
“但當我真正回到京市,在病房裡看到爸爸的那一刻,我好像忽然釋懷了。”她說,“那時我才忽然反應過來,我爸爸已經七十多歲了,他不再是年輕時無所不能的樣子,他會生病,會憔悴,會孤獨,也會被疾病摧殘得體無完膚,毫無還手之力。”
“我猜,他定然是不願意經歷長期的放化療,不願生命最後的時光只能窩在病房裡度過,所以才一直將他生病的事情瞞著我們。”
“他只是想安靜地走到人生終點,體面的和所有人告別。”
薄瀅緩緩說著這些話,眼淚不知不覺間落下來,又被她迅速地抬手擦去,不留痕跡。
看著窗外耀眼的霓虹和繁忙的街景,她輕笑著感慨:“我們的可親可敬的‘老薄總’,為薄家操持忙碌了大半輩子,直到退休後才真正做回自己,帶著妻子環遊世界,享受人生,留下這一生中最短暫、也是最最輕鬆美好的回憶。”
“如此看來,他這一生已經非常圓滿了。我想這是他最樂意看到的結局。”
“所以,不論最後面臨什麼樣的結果,我都坦然接受。”
薄雪安靜地坐在那裡,耐心聽姑姑說完,回過神感覺臉上溼漉漉一片,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又落了淚。
她取出一片紙巾,慌忙擦去淚水,內心明明感觸頗多,卻如鯁在喉,什麼也說不出了。
便回以薄瀅一個微笑,握緊她的手,試圖傳遞給她一點溫熱,也渴望從她那裡汲取一些能量。
從咖啡廳出來,恰好遇上紅燈。等待的間隙,薄瀅從包裡取出一個精緻漂亮的禮盒放在她掌心:“距離你的18歲生日還有一個多月,這是姑姑給你準備的成年禮物,提前送你了。”
薄雪想了想,姑姑正處在畢業前最關鍵的時期,學校那邊應該請不了太久的假,也許過幾天就要返回瑞士了。
她心裡無來由的難過,卻不想表現得太明顯。
便將禮盒收好,吸了吸鼻子,點點頭道:“謝謝姑姑。”
回到醫院,醫生正好從ICU病房出來。
看著門外焦急等待的家屬,醫生摘下口罩,長嘆一口氣:“老人現下已是油盡燈枯,迴天無力了。不出意外,也就這兩天的事情。家屬要放平心態,做好心理準備。”
醫生走後,走廊裡一片沉寂,只剩下鐘錶指標走動的聲音。
薄雪抬起頭,視線一一掃過在場的所有人。她看見低頭抹淚的奶奶,神情哀痛的爸爸媽媽,從容冷靜的二叔和叔母,以及咬著唇強忍淚水的姑姑……
而後,她的目光落在對面那扇碩大的玻璃窗上,從中看見了眼神空洞、茫然無措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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