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五年，冬。
三個月議期已滿，遷都大朝會如期而至。
這一日奉天殿氣氛如冰封。丹墀之上，朱棣袞冕端坐，面色沉靜如水。殿外朔風捲著碎雪撲打廊柱，殿內銅爐燃著銀霜炭，卻驅不散百官心頭的凜冽寒意。
彈劾陸珩的奏章早已堆成一摞，足有三尺來高，被司禮監太監整整齊齊碼在御案一側。江南文官、地方士族代表、殘存靖難舊勳暗中連成一氣，提前約好：今日要群起而攻，逼陛下棄遷都、逐陸珩。
為首的是禮部右侍郎李希顏，江南望族出身，鬚髮皆白，官袍下藏著微微顫抖的雙手，不知是年邁還是激動。他上前一步，聲震殿廷：
“陛下！金陵乃太祖高皇帝定鼎之都，宗廟、孝陵、六部百司在此已三十餘年！一旦北遷，陵寢遠離，人心動搖，錢糧轉運靡費億萬！陸珩一介布衣，妄倡異說，搖撼社稷！臣請斬陸珩以謝天下！”
話音未落，十餘官員接連出列。有的聲色俱厲，有的伏地叩首，一片請罷、請旨之聲此起彼伏，幾乎要掀翻殿宇。
“臣附議！遷都之事，動搖國本，陸珩其心可誅！”
“請陛下收回成命，逐陸珩出朝，以安天下士民之心！”
不少中立大臣低頭屏息，不敢出聲。誰都清楚：今日不是辯“遷都好不好”，是要不要扳倒陸珩——只要國師倒了，清田、榷幣、市舶、九邊新規，全都有機會推翻。
朱棣指尖在御案上輕輕叩擊，神色難辨，只吐出一字：“講。”
這個字像一塊巨石落入深潭，殿內霎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殿中那道修長的身影。
陸珩緩步上前，沒有怒色，也沒有慷慨嘶吼，手裡捧著厚厚一卷《南北籌邊疏》，聲音穩而清透，穿透喧囂：
“李侍郎言三害：離祖陵、耗錢糧、動人心。臣請一一明辨。”
他翻開第一頁，目光沉穩地掃過滿朝文武：
“其一，非棄祖陵，是承祖志。高皇帝未嘗不言北平形勝，曾封四子就藩以鎮北；太祖定都金陵，只因天下初定，殘元未平、中原凋敝，權宜之計，非萬世不移之命。孝陵在此，宗廟可南北並祀；天子巡狩，歲時可歸金陵謁陵，何談不孝？”
殿中微微一靜。李希顏冷哼一聲，正要開口，陸珩卻不給他插話的機會，徑自翻開第二頁。
“其二，今日之耗，是為他日之省。”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像刀刻在石上。
“陛下親征之後，九邊常年屯重兵數十萬；軍情自開平至金陵，驛遞輾轉月餘。國都在南，每有大徵，糧草輾轉千里，耗費何嘗不巨？臣請諸位大人細思——從江南運一石糧至宣府，路上人吃馬嚼，損耗幾近三石！大同、開平、遼東，年年如此，歲歲如此。這些銀子，難道是天上掉下來的？”
他頓了一頓，環視殿中。
“若天子坐鎮北平，朝廷就近排程，邊將不敢專恣，軍情朝發夕至。眼前營建之費，可比長年饋邊之冗？且如今海稅日豐、清田所得充盈內庫，可專項支用，不必盡竭常賦。”
他從袖中取出一冊薄薄的簿冊，雙手呈上：
“此乃戶部近年核算，臣請陛下過目。九邊轉運額外耗損，每年不下百萬貫。若遷都北平，三年之內，僅此一項，便可抵營建之費。”
有大臣暗暗吸了口氣。這些數字，他們中不少人心裡有數，只是從不願擺到檯面上說。
陸珩最後抬目直視滿朝，目光如炬：
“其三，動舊人之心，安天下之局。江南士族怕遷都之後權勢被削，商賈怕轉運格局一變利益受損；可天下不止江南！”
他聲音陡然拔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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