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師定大明》第40章 孤臣持炬,力保兩途(2)

作者:卓健河·18小時前

他想起先帝臨終前握著他的手說:“陸珩輔政。”他想起先帝在萬歲山上對他說:“你仁厚,能守。陸珩持正掌法度,你要信他。”他又想起那些天不亮就送進東宮的奏章,那些從江南、山東、北平運來的糧倉清冊,那些流民附籍的數字——這些,都是新政帶來的。

可他確實也看見了民間的疲敝。北征、營建、遠航,幾十年大役疊加,百姓需要喘口氣。他登基以來,最想做的事就是寬紓民力。

“先生,”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朕知道你是一片忠心。可朕也想讓百姓歇一歇。”

“臣明白。”陸珩聲音緩了下來,“臣請陛下暫歇遠航,不是永罷。臣請陛下不還都,不是不恤民。臣請陛下暫緩營建,不是廢新都。臣只求陛下:給這條路留一口氣。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朱高熾沉默了很久。

殿中安靜得能聽見銅壺滴漏的聲音。父子君臣二人,隔著一張御案,誰也沒有再說話。

終於,朱高熾睜開眼睛。

“傳旨。”

內侍連忙上前。

“不立刻下詔永罷西洋,但暫停下西洋遣使。令龍江船廠暫緩新造巨舶,儲存現有寶船、海圖、通事工匠,不得盡毀。”

“不正式還都金陵,但命太子朱瞻基赴南京,視察留都,安撫江南,考察漕運。北京仍為京師,不更國號。”

“重申:清田核查、九邊總兵輪換、巡察吏治之制,依舊施行,不許輕改。”

三道旨意一齣,朱高熾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靠在御座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陸珩跪伏於地,叩首。

“臣,代大明海路、九邊將士、沿海百姓,謝陛下。”

朱高熾擺了擺手:“先生去吧。朕累了。”

陸珩退出乾清宮時,午後的日光正盛。他站在殿外的石階上,望著遠處的宮闕,忽然覺得腿有些發軟。他在石階上坐了片刻,才慢慢起身,往宮門走去。

這不是全勝。

卻是孤臣苦戰換來的喘息之機。舊派沒能一舉掀翻整套新政,只能暫時壓住怒火,伺機再動。他們知道:只要遠航長期擱置,船朽、圖散、老水手凋零,海路自然名存實亡。

陸珩走出宮門,立於長街,仰望雲天。

春日的北京,天藍得透亮,幾朵白雲緩緩東移。街上的百姓來來往往,小販叫賣聲此起彼伏,一切都像平常一樣。可他知道,這座城裡,有多少人在暗中等著看他的笑話,有多少人在盤算著下一輪攻擊從何處發起。

他守住了火種,卻沒能護住火焰熊熊不息。

若三寶遲遲不歸;若太子南行被江南勢力裹挾;若新帝被日復一日的奏疏磨動心志……這火種隨時會熄。

他收回目光,準備回府。就在這時,一騎快馬從東邊長街盡頭疾馳而來。馬上騎士身著錦衣衛飛魚服,背插赤色信旗,一路高呼:“泉州急報!泉州急報!”

陸珩腳步一頓。

錦衣衛校尉馳到近前,認出國師,翻身下馬,單膝跪地,雙手捧上一封火漆密封的急報。

“國師!泉州港急報——寶船歸航!三寶大人回來了!”

陸珩接過急報,拆開火漆。薄薄一張紙,上面只有幾行字:第五次西洋船隊,漂泊近兩載,歷經風暴、島亂、疫病,已於三月十七日駛入泉州港。船隊損船三艘,亡水卒一百四十七人,然主力尚存,攜二十餘國貢使、異域物產、西洋新圖,歸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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